后面的话他没说完,只是意味深长地看着柳太医,又端起那杯劣茶,喝了一口。
柳太医岂能听不出他话里的敲打和威胁。
提醒他曾经为废后诊治的“污点”,暗示他在宫里根基浅薄,劝他“识相”点,最好把那“古籍”的来历,或者别的什么“秘诀”分享出来,大家“和睦相处”。
“多谢张太医提点。”柳太医抬起眼,目光平静地看向他,“柳某既食君禄,自当忠君之事,谨守本分,用心当差。至于贵人旧疾避讳,柳某会查阅过往脉案,小心斟酌,不敢有丝毫懈怠。若有不决之处,定向院判大人及诸位同僚请教。”
一番话,客气,周全,却也滴水不漏。
把“分享”推给了“查阅脉案”,把“提点”推给了“向上请教”,姿态摆得低,但核心一点没松口。
张太医脸上的笑容彻底淡了。
他盯着柳太医看了两秒,忽然又笑起来,只是这次的笑,有些冷:“柳院判说得是。是下官多虑了。您医术高明,又得陛下赏识,自然能应付得来。”
他站起身,掸了掸并不存在的灰尘:“那下官就不打扰柳院判研读……医书了。这茶,您慢慢用。”
说完,转身便走,那壶劣茶和两个杯子,就那么留在桌上,也没说拿走。
门被带上,发出不轻的响声。
屋子里重归安静,只剩下穿堂风和劣质茶叶末子的涩味。
柳太医静静坐了一会儿,伸手端起自己面前那杯早已凉透的茶,看也没看,走到窗边,将茶水泼了出去。
褐色的茶汤在枯黄的草叶上溅开,很快渗入泥土,不留痕迹。
他走回桌边,拿起那本“医书”下压着的一张单子。
上面列着十几味药材的名字,其中几味旁边打了小小的勾。
这是他借着在太医院当值、整理库房旧物的机会,悄悄记下的、宫里库存有但不太常用、或年份品相稍次些的药材。
有些是玲珑坊主那边递话过来,隐娘子调理身体或制作特殊药膏可能需要的。
有些是他自己觉得或许有用,先留意着的。
太医院库房管理说严也严,但总有空子可钻。尤其是那些不被重视的“次品”或“陈货”,账目上稍微动点手脚,不易察觉。
他需要格外小心。
像张太医这样的“关切”,绝不会是最后一次。
今日是探听“古籍”,明日就可能是别的。那些看似热情的“提点”背后,是无数双盯着他错处的眼睛。
他因为那个“古籍”方子,被陛下记住,调回太医院,还升了职。
但也因为同样的原因,成了众矢之的。
一个没有根基、没有师承、还带着“污点”的人,突然爬到了许多人熬资历也未必能达到的位置,怎能不招人嫉恨?
院判大人表面上客客气气,给他独立的值房,但分给他最偏僻阴冷的屋子,将最繁琐、最不出功、最容易出错的整理古籍、清查旧库的活儿派给他。
同僚们表面恭贺,背地里却联合排挤,重要的会诊、给得脸贵人请脉的差事,从来轮不到他。连平日里太医院众人聚餐、喝茶、闲聊,也无人叫他。
他被孤立在这个小小的、寒冷的角落里。
像个误闯入别人地盘的异类。
柳太医将那张药材单子仔细折好,塞进贴身衣物内袋。
然后,他坐回桌前,重新拿起那片甘草,继续之前被打断的品鉴和记录。
神情依旧专注,仿佛刚才张太医的到访,桌上的劣茶,同僚的排挤,阴冷的屋子……所
_1