接下来的两日,我过得安静而规律。
玲珑每日会来三次。
卯时初,天色微亮,她会端来温水和熬得稠软的白粥,外加一小碟清淡的酱菜。辰时中,会送来一碗散发着药香的汤药,黑漆漆的,味道苦涩,但喝下去后,四肢百骸的暖意会持续很久。酉时末,则是简单的晚膳,有时是面条,有时是米饭配一荤一素,分量不多,但足够我这样一个久病初醒的人补充体力。
她话很少。
送东西来,看着我吃完,收拾碗筷,检查一下我的气色和脉象,偶尔会留下一句“今日气色好些”或者“夜里莫要着凉”这类不咸不淡的嘱咐,便转身离开。
多数时候,房间里只有我一个人。
这给了我足够的时间,去慢慢适应这具重新“活”过来的身体,去梳理混乱的思绪,也去观察这个暂时的栖身之所。
房间确实不大,陈设简单,但很干净。一床一桌一柜两椅,窗户朝南,白日里光线充足。窗外是个小小的天井,能听到隐约的人声和脚步声,但并不嘈杂,想来这处杂役房位置比较偏僻。
我的体力,在以缓慢但能清晰感知的速度恢复。
第一天,勉强能自己坐起身,扶着床沿站一小会儿,就头晕眼花,冷汗涔涔。
第二天,已经能扶着墙,慢慢在房间里走上几个来回。虽然双腿发软,气喘吁吁,但那种重新掌控身体的感觉,实在太好了。
每一次呼吸,每一次心跳,都让我无比真切地意识到——我还活着。
这种“活着”的感觉,在第二天下午,我尝试着推开房门,走到廊下,感受到外面真实的、带着秋日凉意的空气和阳光时,达到了顶峰。
我扶着门框,微微眯起眼,看着天井上方那一方澄澈的蓝天,有种恍如隔世的不真实感。
冷宫的阴霾,毒酒的灼痛,似乎都随着那七日的“死亡”,被短暂地封存了。
但我知道,那只是假象。
有些事,有些人,是封存不了的。
比如青黛。
比如柳太医。
比如……苏太妃。
玲珑除了送饭送药,并不多。我也按捺着,没有立刻询问。我知道,现在不是时候。我太虚弱,对这里太陌生,对玲珑也谈不上了解。贸然开口,不仅可能得不到答案,反而会暴露自己的急切和软肋。
但我心里,那根弦始终绷着。
青黛怎么样了?她顺利去到妃陵了吗?守墓的日子清苦,她会不会被人欺负?会不会因为我的“死”太过伤心?
柳太医呢?他帮我假死脱身,是杀头的大罪。他安全出宫了吗?会不会被牵连?
还有苏太妃……她身处深宫,谋划这样一出偷梁换柱,风险极大。是否一切顺利?有没有引起怀疑?
每一个问题,都像一块石头,沉甸甸地压在心里。
我必须知道。
在第二天傍晚,玲珑照例来收走药碗时,我开口叫住了她。
“玲珑姑娘。”
她停下脚步,端着托盘,回身看我,目光平静,似乎在等我的下文。
我靠在床头,身上盖着薄被,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,不带太多情绪:“这两日,多谢姑娘悉心照料。隐娘感激不尽。”
玲珑点了点头,算是接受道谢,但没说话,显然知道我还有后文。
我斟酌着词句,尽量显得像是随口一问,而非刻意打听:“不知……送我来的那位柳大夫,可还安好?他那日走得急,我也未曾好好道谢。”
先问柳太医,相对安全。他是大夫,又是“外人”,问起来不那么敏感。
玲珑看了我一眼,那目光清清冷冷,没什么波澜,却仿佛能洞悉人心。
她没有立刻回答,只是将托盘放在桌上,然后转身,走到窗边,背对着我,看向窗外渐暗的天色。
房间里一时安静下来,只有我们两人的呼吸声,轻不可闻。
“你既已‘死’,”良久,玲珑的声音才响起,依旧没什么起伏,像在陈述一个事实,“便该与过去的一切,彻底了断。知道得越多,牵扯越深,对你,对他们,都无益处。”
我的心微微一紧。
果然,她不会轻易透露。
“玲珑姑娘说的是。”我垂下眼,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被角,声音放得更低,带上一丝恰到好处的黯然和担忧,“只是……柳大夫毕竟于我有恩,若非他妙手,我恐怕已真成了一缕孤魂。还有……还有我那苦命的侍女,与我主仆一场,最后却要她为我守那荒坟孤冢,我心中实在难安……”
我顿了顿,抬起眼,看向她挺直却疏淡的背影,语气带上几分恳求:“我不敢奢求知道太多,只盼姑娘能告知一句,他们……是否平安?是否……因我之故,受到牵连?”
我将自己放在一个感恩又担忧旧人的位置上,合情合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