意识,像是沉在最深最黑的湖底。
粘稠,冰冷,无边无际的黑暗包裹着,拉扯着,让人不断下坠。
偶尔,有几缕破碎的光,或零星的声响,试图穿透这片浓黑。
是……风声?
很遥远。
还是……压抑的哭泣?
青黛?
不,别哭。
我在心里想喊,想动,想抓住那声音。
但身体不听使唤。
它像一块被冻僵的木头,沉重,麻木,不属于我。
只有一种模糊的、恒久的倦意,拽着我不断向下,沉向更深的黑暗。
不知过了多久。
也许是一瞬,也许是永恒。
那沉坠感,忽然停了。
取而代之的,是一点微弱的、持续的光亮,固执地透过眼皮,映在视网膜上,带来一片温暖的、模糊的橙红。
然后,是知觉的回归。
先是冷。
透骨的,从骨髓缝里渗出来的寒意,冻得我忍不住想打颤,牙齿却紧紧咬着,发不出声音。
紧接着,是疼。
喉咙像被砂纸狠狠磨过,又干又涩,火辣辣地疼,每一次微弱的呼吸都带来撕裂般的痛楚。
然后是重。
四肢百骸像是灌满了铅,沉重得连动一动手指尖都做不到。胸口也沉甸甸的,压着什么,呼吸憋闷。
我……在哪儿?
最后的记忆,是那杯毒酒入喉的灼烧,是萧凛冰冷无波的眼神,是身体倒下的失重感,以及……青黛撕心裂肺的哭喊。
毒酒……冷宫……赐死……
我死了吗?
这里就是……死后的世界?
不对。
死人不会觉得冷,不会觉得疼,不会觉得渴。
我挣扎着,用尽全身的力气,试图掀开沉重的眼皮。
一下。
两下。
眼前那片模糊的橙红,终于渐渐清晰,凝聚成……一片原木色的、带着细微木纹的屋顶?
不是冷宫漏雨发霉的房梁。
也不是想象中阴森的地府。
我怔了怔,极其缓慢地,艰难地转动眼珠。
视线所及,是素青色、料子细软的帐幔顶,干净,整齐。帐幔边挂着小小的、编工精致的如意结,随着不知何处来的微风,轻轻晃动。
鼻尖萦绕的,是淡淡的、清苦的药味,混合着一种……阳光晒过被褥的、干燥温暖的气息。
这不是冷宫那股子挥之不去的霉味和灰尘气。
也不是皇宫里任何一处宫殿熟悉的熏香味。
这里是……陌生的地方。
我……还活着?
这个认知,像一道微弱的电流,瞬间击穿了混沌的意识。
假死药……柳太医……青黛的哭喊……破草席裹尸……夜半出宫……
假死药……柳太医……青黛的哭喊……破草席裹尸……夜半出宫……
零碎的记忆片段,争先恐后地涌上来,带着冰冷、恐惧、决绝,最后定格在柳太医递过那碗“龟息散”时,凝重而坚定的眼神。
计划……成功了?
我真的……从那个吃人的皇宫里……逃出来了?
心脏,在沉寂了不知多久之后,猛地、重重地跳动了一下。
咚!
那一下,带着复苏的钝痛,却也带来了汹涌的、劫后余生的狂喜。
我没死!
萧凛,林挽月,你们都以为我死了吧?
用一杯毒酒,了结了一个碍眼的废后。
可我沈容隐,偏要从阎王殿前,爬回来!
喉咙里又痒又痛,我忍不住,极其轻微地呛咳了一声。
咳……
声音微弱嘶哑,几乎听不见。
但就是这声咳嗽,仿佛打开了一道闸口。
更多的知觉潮水般涌来。
我能感觉到身下是柔软厚实的被褥,身上盖着的棉被轻柔却温暖。身体虽然依旧沉重冰冷,但那股深入骨髓的僵硬和麻木,正在一点点消退。
我还活着。
我真的还活着!
巨大的庆幸和后怕,让我的眼眶猛地一热。
但我立刻死死咬住牙,将那股酸涩压了回去。
现在不是哭的时候。
这是哪儿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