比如,辩解?
比如,诉说委屈?
比如,质问他为何如此?
比如……哪怕只是一句,带着恨意的告别?
他似乎需要听到点什么。
需要从我的反应里,找到一点可以支撑他此刻行为的东西。找到一点可以让他觉得,赐死我,是“不得不为”,是“理所应当”,是“她咎由自取”的证据。
他需要我的怨恨,我的恐惧,我的失态,来印证他的决定,来填补他心头那莫名涌起的、令他烦躁不安的空洞。
他大概宁愿我变成一个歇斯底里的怨妇,指着他的鼻子骂他负心薄幸,也不愿意看到我像现在这样,平静得如同一潭死水,顺从得仿佛早已心死。
我的平静,像一面镜子,照出了他此刻内心的摇摆和……或许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……一丝愧怍?
真是讽刺。
我心中毫无波澜,甚至觉得有点可笑。
话?
我有什么话要对他说?
质问?没必要。控诉?徒劳。求饶?更不可能。
我们之间,从他将我打入冷宫那一刻起,就已经无话可说。不,或许更早,从他为了权衡朝局,选择一次次偏袒林挽月,任由她算计陷害我时,就已经无话可说了。
现在,一杯毒酒递到面前,生死关头,他倒想起来问我“可有话要说”了。
是最后的仁慈吗?
是最后的仁慈吗?
还是帝王的虚伪,想在亲手送人去死前,彰显一下自己那所剩无几的、可笑的“仁慈”和“气度”?
我依旧伏在地上,没有动,也没有立刻回答。
院子里只剩下风声,和青黛越来越低的、近乎绝望的啜泣。
萧凛在等。
徐公公也在等。
那杯毒酒,还稳稳地端在我面前,碧绿的杯身,冰冷刺骨。
我在等什么?
等那点可笑的耐心耗尽?
还是在等一个更合适的、给出“最后遗”的时机?
舌尖下,“涅槃”丹的微凉气息似乎更清晰了一些,带着一丝极淡的、若有若无的苦涩药香,缓缓渗开,仿佛在提醒我,也在安抚我。
终于,我动了。
不是去接那杯酒。
而是缓缓地,抬起了头。
额头离开了冰冷的地面,带起一点细微的尘土。我的动作很慢,很稳,仿佛只是完成一个再寻常不过的起身动作。
我先抬起脖颈,然后挺直了因为长时间俯伏而有些僵硬的脊背。
我的目光,首先落在那杯近在咫尺的毒酒上。
澄澈的酒液,在碧玉杯中微微荡漾,映出一小片扭曲的天空,和徐公公那张低垂的、看不清神色的脸。
我看了一眼。
很平静的一眼。
就像在看一杯寻常的茶水。
然后,我的目光上移,掠过徐公公恭敬却紧绷的身形,掠过他手中稳稳的托盘,最后,落在了萧凛的脸上。
他正看着我。
在我抬起头的那一瞬间,他的目光就牢牢锁定了我。
那双总是深沉难辨的眼眸里,此刻清晰地映出我的身影。素衣,散发,因为刚才的叩首,额发有些凌乱,脸上甚至还沾了一点地上的灰尘。
狼狈吗?
或许有点。
但我看向他的眼神,却没有任何狼狈,也没有任何他期待看到的东西。
没有恐惧,没有怨恨,没有哀求,甚至没有愤怒。
只有一片近乎虚无的平静。
以及,在那片平静的最深处,一丝极淡的、几乎难以捕捉的……了然,和一种近乎悲悯的……嘲讽?
我的目光,平静地与他相对。
然后,我的视线,缓缓下移,落到了他那只刚刚饮过酒、此刻还捏着空酒杯的手上。
他的手指很用力,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,几乎要捏碎那脆弱的玉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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