距离很近。
近到萧凛能看清她脸上细小的绒毛,能看清她眼底那片沉静的、毫无波澜的深黑。
可又觉得无比遥远。
仿佛隔着一道看不见的、厚厚的屏障。
徐公公远远看着,见皇帝坐下,犹豫了一下,还是提着灯笼,轻手轻脚地往前挪了几步,将灯笼小心地放在石桌不远处的石阶上。昏黄的光晕扩大了些,勉强将对坐的两人笼罩进去,却更衬得月光清冷。
沈容隐似乎对徐公公的举动毫无所觉,她的目光落在萧凛脸上,停留了一瞬,又平静地移开,落回桌上的草药,仿佛那些杂乱无章的草叶,比眼前活生生的帝王更有吸引力。
又是沉默。
这次是萧凛先打破的。他目光扫过那些草药,最后定格在她脸上,开口,声音比刚才更干涩了些,像是在努力寻找一个合适的切入点:
“你的头风方子,很有效。”
他顿了顿,补充道,目光紧紧锁住她的眼睛,不放过她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:
“柳太医说,出自你手。”
来了。
沈容隐心中那根弦,微微绷紧了一瞬,随即又强迫自己放松下来。她早就料到会有此一问。从柳太医按照约定“部分坦”开始,从她知道皇帝病情好转开始,她就知道,他迟早会来。
只是没想到,是在这样一个深夜,以这样一种……近乎突兀的方式。
她迎上他的目光,没有闪避,也没有故作惊讶,只是很轻地点了下头,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今天天气不错:
“柳太医过誉了。臣妾不过略通皮毛,偶有所得。能解陛下疾苦,是臣妾之幸,也是柳太医妙手回春之功。”
她把功劳推了回去,推得干干净净,语气诚恳,态度恭顺。
可萧凛听在耳中,却觉得像是一拳打在了软绵绵的云絮里,无处着力。
略通皮毛?偶有所得?
太医院那么多杏林高手,包括柳文渊自己,都对他的顽疾束手无策,她一个“略通皮毛”、“偶有所得”,就解决了?
“是吗?”萧凛身体微微前倾,手肘抵在冰凉的桌面上,双手交握,形成一个略带压迫感的姿态。他盯着她,不错过她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,“可柳太医对朕说,此次调理,多赖你指点。他对你的医术,颇为推崇。”
他刻意加重了“推崇”二字。
月光下,她的眼睫似乎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,像被风吹动的蝶翼,随即又归于平静。
“柳太医仁心仁术,虚怀若谷,是臣妾曾与他探讨过几句医理,算不得指点。”她垂下眼帘,目光落在自己交叠放在膝上的手上,那双手不再是最初的枯瘦,指节匀称,指尖圆润,只是指腹和虎口处,有薄薄的、新生的茧子,是近期频繁摆弄草药和农具留下的。
“探讨?”萧凛咀嚼着这个词,忽地扯了扯嘴角,露出一丝没什么笑意的弧度,“沈容隐,你入宫之前,沈家并未请过医术师傅教导于你。朕查过,你闺中亦无此好。这冷宫之中,除了几本残缺的佛经和杂书,更无医典。你告诉朕,你这身‘略通皮毛’的医术,是从何处‘探讨’而来?”
他的语气依旧平静,甚至算得上平和。
但每一个字,都像是一把精心打磨过的小锤,敲打在两人之间那层脆弱的平静上。
空气,仿佛在这一刻凝滞了。
夜风似乎也停了。
只有灯笼里,烛火偶尔爆出一个细微的灯花,“噼啪”一声,在这寂静中被无限放大。
沈容隐能感觉到对面那道目光,锐利如实质,仿佛要穿透她的皮肉,直直看到她的心底去。
心跳,在那一瞬间,不受控制地加速。
咚。咚。咚。
敲击着耳膜。
但她脸上,依旧没什么表情。只是那交叠在膝上的手指,几不可察地,轻轻蜷缩了一下。
她知道,最关键的时刻,来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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