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蒙蒙亮,我就醒了。
不是冻醒的,也不是吓醒的,是脑子里那点事儿给闹腾的。
装着“加强版”安神香的小贝壳,就放在枕头边上。我盯着那粗糙的壳子看了好一会儿,像是要把它盯出个洞来。
“小姐,您醒了?”
青黛也醒了,声音带着点睡饱后的松快,“昨晚睡得真踏实,那香真管用。”
“嗯。”
我应了一声,坐起身,“今天天气还行,咱们去给苏太妃请个安。”
青黛愣了一下:“请安?小姐,这……”
我知道她担心什么。一个冷宫废后,跑去给一位同样处境微妙的太妃“请安”,怎么看都有点奇怪,也容易引人注意。
“上回太妃不是给了本旧佛经么,我一直想谢她,也没机会。”
我慢条斯理地穿好那身洗得发白的旧宫装,“正好,我琢磨香料有点心得,想去请教请教。太妃见多识广,或许能指点一二。”
理由还算说得过去。冷宫里的女人,闲着也是闲着,礼礼佛,弄弄香,太正常不过。
至于“请教”是假,“试探”是真,那就只有我自己知道了。
青黛不再多问,利落地帮我梳了个最简单的发髻,连根像样的簪子都没有,只用旧布条束着。镜子里的人脸色还是有些苍白,但眼神比刚穿来那会儿,亮了不少。
至少,不再是一片死寂的灰败。
我把那小贝壳仔细用一块相对干净的旧帕子包好,揣进怀里。又把昨晚做的普通版安神香,用另一个小油纸包包了一点。
出门前,我对着铜镜扯了扯嘴角,练习了一个温顺又带着点卑微怯懦的表情。
很好,像个标准的不惹事、等死的冷宫弃妇。
苏太妃住的地方,比我这破院子稍微好点,但也有限。同样是偏僻角落,只是院子稍微齐整些,至少门窗还算完好。
看守的婆子还是上回那个,靠在门边打盹。见我们过来,掀了掀眼皮,没怎么搭理。
冷宫里的人,只要不跑出去惹事,守门的也懒得管。活着跟死了区别不大。
我示意青黛等在院外,自己轻轻走了进去。
院子里有棵老槐树,叶子掉光了,枝干虬结,透着股孤零零的倔强。树下放着个石凳,苏太妃就坐在那儿,膝上盖着薄毯,手里捻着一串看不出材质的旧佛珠,望着光秃秃的枝桠,不知在想什么。
听到脚步声,她慢慢转过头。
目光依旧平静,深得像古井的水,但似乎在我脸上多停留了一瞬。
“给太妃请安。”
我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,声音放得又轻又柔,“上回蒙太妃赐经,一直感念于心。今日……今日天气尚可,特来拜谢。”
苏太妃“嗯”了一声,指了指旁边另一个小石凳:“坐吧。难为你有心,这地方,还能想着礼数。”
我谢了坐,只挨着半边石凳,姿态恭谨。
“太妃气色看着比上回好些。”
我抬眼,飞快地看了她一下,又垂下眼。
这话不全是恭维。她脸上那种蜡黄的病气似乎淡了点,虽然依旧清瘦,但眼神没那么浑浊了。看来那本《宫廷秘录》……没让她太耗神?还是说,送出那烫手山芋,她自己也松了口气?
“人老了,也就是捱日子,好一天,歹一天罢了。”
苏太妃语气平淡,听不出情绪,“你倒是有闲心,还琢磨起香料了?”
我心里一跳。
她怎么知道?上回我离开时,可没提半个“香”字。
是猜的?还是……她其实一直留意着我的动静?这冷宫看似荒废,但真的能完全与世隔绝吗?
压下心惊,我露出一个有点不好意思的笑:“让太妃见笑了。实在是……冷宫夜里寒寂,难以安眠。想起从前在家时,母亲常调些简单的安神香,就试着弄了点干花野草,胡乱配了配,想着或许能助眠。只是手艺粗陋,不知合用与否,特来向太妃请教。”
说着,我掏出那个小油纸包,双手递过去,姿态放得极低。
“不是什么好东西,就是一点心意,太妃若不嫌弃,夜里点着试试,或许能睡得安稳些。”
苏太妃没说话,目光落在那粗糙的油纸包上。
半晌,她才伸出枯瘦的手,接了过去。
她没立刻打开,只是将纸包凑到鼻端,隔着纸,轻轻嗅了嗅。
动作很慢,很仔细。
然后,她的目光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。
那深潭般的眼底,似乎极快地掠过一丝什么,像是讶异,又像是……了然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