刘婆子那声嘶力竭的指认，如同投入滚油中的冷水，瞬间炸开。院中死寂一瞬，旋即被更深的、压抑的惊涛骇浪所取代。所有人的目光，都像被无形的线牵引着，死死钉在春纤身上。那些目光里有震惊，有怀疑，有畏惧，也有幸灾乐祸的窥探。

春纤早已面无人色，身体抖得如同秋风中的落叶。她猛地跪倒在地，以头抢地，声音尖利刺耳，带着垂死挣扎的绝望：“陛下明鉴！贵妃娘娘明鉴！这婆子血口喷人！她、她是被沈娘子收买了！是她们串通好了来陷害奴婢，陷害娘娘！奴婢从未指使过她！奴婢对娘娘忠心耿耿，天地可鉴啊陛下！”

她哭得撕心裂肺，额头很快磕出了血印，混着雪水泥土，狼狈不堪。然而，这番辩驳在刘婆子那崩溃下的具体指认（五十两银子，事成后调去皇陵）面前，显得如此苍白无力，甚至因为过于激动而更显心虚。

林挽月的心已经沉到了谷底，一股冰冷的寒气从脚底直窜天灵盖。她知道，春纤绝不能认！一旦认了，哪怕只是“私自所为”，也势必会牵连到她！她强撑着摇摇欲坠的身体，脸上血色尽褪，却仍维持着最后一丝“主位”的威仪，指着春纤，声音带着颤意，却努力做出“痛心疾首”和“被背叛”的震怒：

“春纤！你、你竟敢背着本宫做出此等大逆不道之事？！本宫平日待你不薄，你为何要如此？！是受了何人指使，还是……”

她目光如淬毒的刀子，狠狠剐向依旧跪得笔直、神色平静的沈容隐，“还是有人威逼利诱于你，让你来构陷本宫？！”

她这番说辞，意图将春纤的行为定性为“背主私为”或“被沈容隐胁迫”，试图切割，保全自身。

然而，萧凛的脸色，已经从最初的震怒阴沉，变得如同万年寒冰，深不见底，辨不出丝毫情绪。他没有理会林挽月的表演，也没有去看哭嚎的春纤，他的目光，自始至终，大部分时间都落在沈容隐身上。

看着她如何用寥寥数语，逼得伪证婆子崩溃反水。

看着她如何冷静分析，将“物证”布料来源钉死在昭阳宫。

看着她此刻，在春纤声嘶力竭的否认和林挽月意有所指的指控下，依旧保持着那种令人心头发寒的平静。

这份平静，太过异常，也……太过笃定。仿佛她手中，还握着足以一击致命的、最后的底牌。

“陛下，”

沈容隐终于再次开口，声音不大，却奇异地压过了春纤的哭嚎和林挽月激动的指控。她微微抬眼，看向萧凛，目光清澈坦荡，“春纤姑娘口称冤枉，指臣妾与刘婆子串通。然，刘婆子供词具体，银两数目、去向清晰。而春纤姑娘除却喊冤，并无实证辩白。此事关乎宫闱清誉，更涉及巫蛊重案，不可不查个水落石出。”

她顿了顿，目光转向那间废弃的佛堂，以及佛堂外墙角那片刚刚被挖开、露出潮湿泥土和散乱砖石的地方。那里，是“邪物”被挖出的地点，也是这场阴谋的核心。

“既然双方各执一词，‘人证’刘婆子已指认春纤，‘物证’布料指向昭阳宫，而春纤坚称冤枉……”

沈容隐的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、近乎空灵的平静，她缓缓抬起手，指向那处墙角，“或许，天理昭昭，自有公断。那埋藏污秽之地，或许……还残留着真相的痕迹。”

她的话有些玄乎，让众人听得一愣。天理昭昭？残留真相？这是什么意思？

萧凛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，看着沈容隐。她到底想做什么？

沈容隐不再多。她慢慢地、极其平稳地从雪地上站起身。跪了许久，膝盖传来刺骨的寒意和麻木感，但她身形依旧稳当。她轻轻拂去身上沾染的雪沫，然后，在所有人或疑惑、或警惕、或不解的目光注视下，一步一步，朝着那佛堂墙角走去。

她的步伐很稳，很慢，仿佛不是在走向一个可能决定她生死的地方，而是在自家院子里闲庭信步。风雪吹动她单薄的旧衣和发丝，勾勒出她纤细却挺直的背影。

萧凛没有阻止，只是目光沉沉地跟着她。

林挽月心中警铃大作，想喝止，却又不知该以何理由，只能死死盯着沈容隐的背影，指甲深深掐进掌心。

沈容隐走到那处被挖开的墙角前，停下脚步。她低下头，静静地看着那片翻开的、颜色深暗的泥土，和旁边散落的、沾着湿泥的旧砖石。目光幽深，仿佛真的在透过这片狼藉，窥视着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。

然后，她极其自然地、仿佛只是整理了一下被风吹乱的衣袖，手腕几不可察地轻轻一抖。

袖中，那个装着幻影粉的冰凉小玉瓶，瓶塞早已在她方才起身时，用指尖无声拨开。此刻，随着她手腕那细微到几乎无人察觉的抖动，一小撮极其细微、近乎透明、泛着珍珠光泽的粉末，悄无声息地从袖口飘落，恰好，洒在了那片被翻动过的、最为潮湿的泥土之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