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仿佛听到了冰层碎裂的细微声响。
眼前的场景似乎模糊了一下,旋即又被另一种奇异的清晰所取代。他仿佛看到了许多年前,在御书房,他因为边疆战事而彻夜不眠、揉着额角时,那个端着安神汤悄然走进来,看到他紧皱的眉头,会不自觉地也蹙起秀眉,轻声劝他“陛下,保重龙体”的沈容隐;也仿佛看到了御花园里,她独自站在一株罕见的绿萼梅前,看着那初绽的花苞,嘴角会不自觉地扬起一丝极淡、却真实愉悦笑意的沈容隐……
那时的她,眼神里还有温度,还有情绪,还会因为他的疲惫而忧心,会因为一朵花开而欣喜。
是从什么时候开始,她眼中的光渐渐熄灭了,只剩下了一片沉寂的、令人不安的平静?是他忙于朝政、日渐冷落?是后宫争斗、让她心力交瘁?还是……他一次次为了“大局”而做出的、包括废后和那杯毒酒在内的“权衡”?
他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,就在刚才那一声“小心”里,他猝不及防地,窥见了那个早已被他遗忘、或者说被他亲手埋葬的、曾经真实存在过的沈容隐的一丝影子。
尽管那影子如此短暂,一闪即逝,快得让他几乎以为又是幻觉。
但心口那骤然漏掉的一拍,和随之而来的、陌生而汹涌的悸动,却如此真实。
一种难以喻的复杂情绪瞬间攫住了他。是懊恼于自己差点毁了她珍视的东西?是震惊于她这突如其来的鲜活反应?还是……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、因为窥见她“真实”一面而产生的、近乎慌乱的悸动?
他几乎是下意识地、带着某种急于掩饰这份突如其来心绪的狼狈,猛地蹲下了身。
动作有些急,玄色的大氅下摆扫过冰冷的地面。他伸出因为常年握笔执剑而骨节分明、却保养得宜的手,没有戴任何护指,指尖直接触碰到那株瓜苗旁边微湿冰冷的泥土。
他的动作,是连自己都未曾意识到的轻柔。指尖小心地拨开旁边散落的、可能压到嫩苗的细小土块,又将那株因为刚才他脚步带起的风而微微歪斜的小苗,极其小心地、一点一点地扶正,然后轻轻地将根部周围的泥土压实了一些。
月光照在他低垂的、专注的侧脸上,也照在他那双正在做着他从未做过、也从未想过会做的事情的手上。
他就这样蹲在菜地边,蹲在这冷宫荒僻的一角,蹲在一个他曾以为早已“处理”掉的废妃面前,专注地、近乎笨拙地,扶正着一株……瓜苗。
空气,再次陷入一种奇异的、与之前截然不同的沉默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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