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想问,你是如何在这冷宫里,弄到这些菜种,又是如何将这片看似贫瘠的土地,侍弄成能种活菜的模样?这完全超出了他对一个深宫废妃、尤其是对记忆里那个总是安静柔弱、不食人间烟火的沈容隐的认知。
然而,他的话还没说完,就被沈容隐打断了——以一种极其自然、甚至带着点“这有什么好问”的平淡语气。
“托陛下的福,内务府偶尔送来的份例里,有些陈年的粮食豆类,挑挑拣拣,总有些能用的。”她的目光依旧落在菜地上,语气依旧平静无波,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,“至于地……闲着也是闲着,慢慢翻,总能翻出点能用的土。浇些水,也就活了。”
她说得如此轻描淡写。
“托陛下的福”再次出现,像一句固定的、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开场白。
“内务府偶尔送来的份例”、“陈年的粮食豆类”、“挑挑拣拣”——寥寥数语,勾勒出的是怎样一种克扣艰难、需要从垃圾里淘换生存物资的境况?
“闲着也是闲着,慢慢翻”——一个“慢”字,背后是多少个日夜的艰辛劳作?那双他刚刚看清的、带着薄茧和伤口的手,就是这样一点一点,翻动这冰冷坚硬的土地的吗?
“浇些水,也就活了”——她说得如此轻易。可萧凛知道,在冷宫这种地方,干净的水源都成问题,冬日浇水更是难上加难。她是如何做到的?
无数的疑问在萧凛心中翻滚,但他看着沈容隐那副平静叙述、仿佛这一切都理所当然的模样,却发现自己一个问题也问不出口了。
质问她如何“作弊”?可眼前的一切,虽然匪夷所思,却又是如此真实地存在着。
探究她背后的“秘密”?可她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,仿佛在无声地说:这就是生活,仅此而已。
他被一种更庞大、更陌生的情绪攫住了。是震惊于她的坚韧和适应能力?是困惑于这完全超乎常理的局面?还是……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深究的,对于自己曾经“安排”的怀疑,和对于眼前这个截然不同的沈容隐的……强烈好奇?
他忽然想起,沈容隐出身将门,其父是戍边多年的老将。或许,她并非他印象中那种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娇小姐,年幼时也曾见过、甚至接触过军屯耕种之事?这个念头,稍稍缓解了他心中那股强烈的荒谬感,但眼前的景象,依然远远超出了“略懂”的范畴。
他看着她微微侧对着他的身影,看着她在月光下显得沉静而……甚至有些专注的侧脸。她似乎真的在认真地看着她的菜地,仿佛那是什么值得欣赏的景致。
鬼使神差地,萧凛的脚步,无意识地,向前挪动了一小步。不是带有压迫性的靠近,而是一种……近乎本能的,想要看得更清楚些的举动。
他的目光,紧紧地锁在那片小小的、却充满生机的绿色上,心思复杂难辨,完全没有注意到,自己正不知不觉地,跟着沈容隐刚才介绍时手指移动的方向,朝着菜畦的边缘,更近了一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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