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小姐,您穿着真精神!”
青黛围着我转了一圈,笑嘻嘻地说。其实我知道,这灰扑扑、鼓囊囊的样子,跟“精神”半点不沾边,但“暖和”是实实在在的。
“你的也快了,明天再加把劲,咱们俩就都能穿上新袄子了。”
我脱下夹袄,小心叠好。在这个冬天,这身“新衣”和那床“新被”,就是我们最珍贵的财产。
夜幕降临,寒风又起。我们小心地往破瓦盆里加了两块小小的银霜炭,橘红的火苗安静地燃烧着,稳定地散发着热量。我和青黛洗漱完毕,挤在那床厚实的新被褥下。被子里填充的干草和旧絮虽然粗糙,但蓬松保暖,将我们紧紧包裹。炭火盆就在床边不远,微微的热气弥漫过来,虽然不足以让整个屋子温暖如春,但至少,被窝里是暖的,伸出去的手脚也不会立刻冻僵。
屋里很安静,只有炭火偶尔发出的、细微的噼啪声,以及窗外呼啸而过的风声。放在以往,这样的冬夜,我们必定是冻得蜷缩成一团,在薄被下瑟瑟发抖,听着鬼哭般的风声,心里充满了对寒冷和未知明日的恐惧,辗转难眠。
但今夜,身下是厚实的被褥,身边是相依为命的青黛,不远处是散发着暖意和松木清气的炭火。虽然依旧清苦,虽然屋子还是漏风,虽然前途依旧迷茫,但内心却奇异地安定下来。这种安定,来自于“有”而不是“无”,来自于我们自己的双手创造和获得的一点点保障,也来自于苏太妃那筐炭火带来的、陌生的人性暖意。
“小姐,”
青黛在黑暗中小声说,声音里带着浓浓的睡意,“奴婢觉得……今年冬天,好像没那么难熬了。”
“嗯,”
我轻轻应了一声,也感到眼皮发沉,“睡吧,明天还要干活。”
“嗯……”
青黛含糊地应着,很快呼吸变得均匀绵长。
我也闭上眼睛,任由倦意席卷。在陷入沉睡的边缘,恍惚间,似乎有一丝极淡、极清冽的冷香,穿透了屋外呼啸的寒风,透过破旧窗纸的缝隙,若有若无地飘了进来。那香味很特别,不像炭火的松木气,也不像我们屋里任何东西的味道,清冷中似乎又隐隐藏着一缕极幽微的甜,像雪后初霁时,吸进肺里的第一口空气,干净得让人心头发颤。
是幻觉吗?还是……
我没来得及细想,就沉入了黑甜的梦乡。一夜无梦,竟是这几个月来,睡得最沉、最安稳的一觉。
第二天清晨,我是被窗外格外清亮的鸟鸣声唤醒的。不是寒风的呜咽,是真的鸟叫声,清脆而充满活力。我睁开眼,感觉神清气爽,连日的疲惫似乎都消散了不少。炭火早已熄灭,只剩下一盆白灰,但被窝里依旧暖烘烘的。
青黛也醒了,揉着眼睛坐起来:“小姐,天亮了?奴婢睡得真好。”
“嗯,起来吧,今天把夹袄做完。”
我一边说着,一边披上外衣,起身想去开窗透透气,顺便看看外面的天气。
当我走到窗边,手指触碰到冰冷窗棂,准备像往常一样推开那扇破旧的支摘窗时,目光无意中扫过窗外——然后,我的动作猛地僵住了。
呼吸,在那一瞬间屏住。
我瞪大了眼睛,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景象。
窗外,那株我昨天才浇灌过、本以为半死不活的老梅树,在虬结枯瘦的枝头,迎着凛冽的晨风,赫然绽放着一朵——不,是好几朵——殷红如血、晶莹剔透的梅花!
不是花苞,是已然盛放的梅花!花瓣层层叠叠,在灰白的天色和尚未融尽的残雪映衬下,红得那样惊心,那样夺目,又那样……生机勃勃。寒风拂过,它们微微颤动,那清冽至极、带着傲骨的冷香,似乎更加清晰地飘了过来,钻入我的鼻腔,直抵心扉。
“小、小姐?”
青黛见我愣在窗边不动,疑惑地走过来,顺着我的目光向外望去。
下一秒,她倒抽一口冷气,猛地捂住了嘴,眼睛瞪得溜圆,发出含糊的惊呼:“梅、梅花!开了!真的开了!”
我缓缓吐出一口白气,看着那几朵在寒风中傲然挺立的红梅,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着。
开了。
真的开了。
“雪中春信”……最重要的那一味“信”,竟然真的,在这样一个最寒冷的早晨,送到了我们窗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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