暗红色的锦盒,递到了我的面前。那嬷嬷的手很稳,锦盒在她手中纹丝不动,仿佛捧着的不是一件“赏赐”,而是一件即将行刑的刑具。
我抬起眼,目光在那锦盒上停留了一瞬,又飞快地垂下。我没有立刻去接,而是后退半步,重新跪了下来,对着林挽月的方向,再次叩首:
“谢贵妃娘娘赏赐。娘娘恩德,罪妾感怀于心。”
礼数周全,无可指摘。
那嬷嬷似乎没料到我会再次跪下谢恩,动作顿了一下,询问地看向林挽月。
林挽月嘴角那抹冰冷的笑意加深了,她挥了挥戴着护甲的手,声音里带着一种施舍般的愉悦:“打开瞧瞧吧,看看可还合你的心意。到底是做过皇后的人,眼光怕是高得很,可别嫌弃本宫的东西粗陋。”
“罪妾不敢。”
我低声应道,这才从嬷嬷手中,接过了那个锦盒。
入手微沉,锦缎的质感顺滑冰凉。我捧着它,没有立刻打开,而是依旧垂着头,仿佛在感受这份“恩典”的重量。
“怎么?不敢看?还是……看不上?”
林挽月的声音再次响起,带着一丝不耐和隐隐的逼迫。
“罪妾惶恐。”
我深吸一口气,仿佛鼓足了勇气,才用微微发颤的手指,轻轻解开了那系得精巧繁复的丝绦结。
锦盒的盖子揭开。
没有珠光宝气,没有绫罗绸缎。
里面整整齐齐地叠放着几件衣服。颜色是陈旧的、灰扑扑的藕荷色和暗青色,料子看起来是普通的细棉布,但已经洗得有些发白,甚至边缘处能看见磨损的毛边。款式也是最简单、最过时的宫女样式,连个像样的滚边都没有。最上面那件藕荷色的上衣,衣襟处还有一块不太明显的、洗不掉的暗黄色污渍,像是陈年的茶渍或油渍。
衣服叠放得很整齐,但一股淡淡的、混合了陈旧箱柜和轻微霉味的沉闷气息,随着盒盖打开飘散出来。这绝不是新衣,甚至不是半新的,更像是不知道从哪个积年库房角落翻捡出来的、被主人遗忘多年的旧物。
林挽月赏赐给冷宫废后的,是几件她(或者她宫里低等宫女)穿剩的、可能还沾着污渍的旧衣服。
院子里鸦雀无声。所有的宫女太监都低着头,仿佛对眼前的一切视而不见。但那种无形的、压抑的嘲笑和轻蔑,却弥漫在空气中。
青黛跪在我身后,呼吸明显急促起来,我甚至能听到她牙齿轻轻打颤的声音。是气的,也是怕的。
林挽月欣赏着我捧在手里的旧衣,又欣赏着我低垂的脸,似乎在期待从我脸上看到屈辱、愤怒、或者崩溃的泪水。
她轻轻笑了一声,那笑声在寂静的院子里格外清晰。
“如何?本宫瞧着,这料子、这颜色,虽说是旧了些,但总比你身上那身强吧?”
她语气轻快,仿佛在讨论今天天气不错,“好歹是宫里的东西,针脚也还细密。你如今在这冷宫,穿金戴银是不必想了,有身干净整齐的衣裳蔽体,已是陛下和本宫的恩典了。沈妹妹,还不快谢恩?”
她在等我痛哭流涕地感激,或者忍气吞声地收下这份羞辱。
我捧着锦盒,手指轻轻抚过那件带着污渍的藕荷色上衣的布料,触感粗劣。然后,我缓缓地,将锦盒的盖子重新盖上,动作不疾不徐,甚至带着一种奇异的郑重。
我将盖好的锦盒轻轻放在身前的地上,再次对着林挽月,深深地叩下头去,额头触在冰冷的石子上。
“娘娘厚赐,罪妾本不该辞。”
我的声音响起,平静,清晰,甚至比刚才更加稳定,带着一种过分认真、以至于显得有些迂腐的恭顺,“然,罪妾有几句话,不知当讲不当讲,恐辜负了娘娘美意,反为不美。”
林挽月挑了挑眉,似乎有些意外我还能说出这么一串话来。“哦?你说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