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,深了。
打发走刘嬷嬷一行,简单收拾了被翻得一团糟的屋子,又心疼地扶起那些被踩坏的菜苗,用木棍勉强固定好,我和青黛都累得几乎脱力。但心里那根弦,却绷得更紧了。
刘嬷嬷临走时那怨毒的眼神,像淬了冰的刀子,刻在心里。我知道,这只是开始。更大的麻烦,恐怕已经在路上了。
简单煮了点菜汤,用昨天藏起来的白面馒头(没敢多吃,只撕了小半个泡在汤里)和青黛分着吃了,算是压惊。那点微不足道的油星和麦香,在嘴里却有些发苦。
洗漱时,我用葫芦瓢舀了半瓢过滤后又勾兑了灵泉的清水,仔细地洗净脸上手上的尘土,也洗去心头的烦躁。清凉的水拂过皮肤,带来一种奇异的平静感。
青黛已经在外间小床上睡着了,呼吸有些不安稳,时不时梦呓一两声,大概是被白天的事吓着了。我躺在冰冷的木板床上,却毫无睡意。窗外的月光很亮,清泠泠地透过破窗纸洒进来,在地上投出模糊的光斑。
辗转反侧间,我忽然想起角落里那面被刘嬷嬷他们翻出来、扔在一边的破铜镜。那是原主带进冷宫的陪嫁之一,早就锈迹斑斑,边缘还有几道裂纹,勉强能照出个人影,只是扭曲模糊。平时我们很少用,一是没心思,二是看了也只会添堵。
但今晚,鬼使神差地,我起了身,光着脚踩在冰冷的地上,走到墙角,捡起了那面沉甸甸、冰凉凉的破铜镜。用袖子擦了擦镜面上的灰尘,就着清冷的月光,我举起了它。
镜面在月光下泛着朦胧的黄铜色光泽,裂纹将人影切割成几块,有些扭曲失真。但映出的那张脸,轮廓依然清晰。
我静静地,看着镜中的自己。
或者说,看着这具身体,沈容隐的脸。
第一次这么认真、这么仔细地看。
脸型是标准的鹅蛋脸,下巴微尖,线条流畅。眉毛是天然的远山黛,不算浓密,但形状很好,只是眉宇间似乎总笼着一层散不去的、原主留下的郁气阴影。鼻子挺直秀气。嘴唇……
我微微抿了抿唇。镜中的人也做了同样的动作。
嘴唇的颜色,不再是记忆最初那种因为干渴、营养不良和绝望而呈现的苍白干裂,甚至起皮。现在是一种很浅淡的、健康的粉色,虽然依旧没什么血色,但恢复了柔软,唇纹也浅了许多。
最让我惊讶的,是皮肤和眼睛。
原主的记忆里,这张脸在刚入冷宫时,是蜡黄憔悴的,眼下带着浓重的青黑,皮肤干燥粗糙,甚至有细小的裂口。眼神更是空洞麻木,像两口枯井。
而现在……
虽然依旧瘦削,颧骨有些明显,但那种不健康的蜡黄色褪去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……虽然依旧苍白,但底下隐隐透出的、极其微弱的润泽感。不是红润,而是一种类似上好的羊脂玉、或者被雨水浸润过的白瓷那种,很内敛的光泽。脸颊的皮肤看起来细腻了些,摸上去也不再是干涩的,而是有了一点弹性。
眼睛的变化最大。瞳孔是深褐色的,在月光和铜镜的映照下,像两丸浸在寒潭里的黑水晶。眼神不再是枯井般的死寂,而是清亮、平静,深处甚至带着一种连我自己都未曾察觉的、历经生死磨砺后的沉静和……一点不肯熄灭的、顽强的生机。眼白也清澈,没有血丝。
整体看去,这张脸依旧素净,未施脂粉,甚至因为清瘦而显得有几分脆弱。但那种从内而外透出的、健康的、干净的、沉静的气息,却与“冷宫废后”、“等死之人”的标签,格格不入。
我放下铜镜,指尖无意识地抚过自己的脸颊。触感微凉,光滑。
是灵泉水。
长期饮用勾兑了灵泉的水,用灵泉水煮菜煮汤,甚至偶尔奢侈地用灵泉水净面。还有我们自己种的那些被灵泉浇灌、干净水灵的蔬菜。这些东西,在不知不觉中,由内而外地调理着这具曾经饱受摧残的身体。
它没有让我立刻变得肤若凝脂、面若桃花,那是神话。但它以一种润物细无声的方式,驱逐了沉疴,补充了生机,让这具身体从濒死的边缘,慢慢恢复着最基础的、健康的平衡。
我忽然想起原主记忆中,自己还是皇后时,对镜梳妆的样子。那时也会用最好的胭脂水粉,戴最华丽的珠翠,但眉眼间总是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郁气和小心翼翼,那张被脂粉修饰得完美的脸,底色却是苍白的、紧绷的,仿佛一张随时会碎裂的面具。
而现在,镜中这张素面朝天、甚至带着几分病弱清瘦的脸,眼神却是清亮的,放松的,甚至……带着一种奇异的安宁。
这种安宁,不是认命,而是在绝境中为自己挣得一线生机、掌控了部分生活后的踏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