凤仪宫(如今是林贵妃的居所)的东暖阁里,温暖如春。上好的银丝炭在鎏金铜兽炉里静静燃烧,没有一丝烟火气,只散发出清雅的松木香。窗外春寒料峭,屋内却暖意融融,熏得人骨头发酥。
林挽月穿着一身簇新的绯色织金宫装,长长的裙摆逶迤在光可鉴人的金砖地面上,像流淌着一地燃烧的霞光。她正对着一面半人高的水银玻璃镜,这是西洋来的贡品,清晰得能照见每一根睫毛。镜中的女子云鬓高耸,珠翠环绕,一张脸精致得无可挑剔,眉眼间流转着惯常的、恰到好处的妩媚与雍容。
她微微侧首,欣赏着发间新得的一支东珠步摇。珍珠个个浑圆饱满,大小均匀,泛着柔润的莹光,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摇曳,流光溢彩。这是昨日内务府刚呈上来的,说是南海新贡,陛下特意吩咐留给她。指尖抚过冰凉的珠串,她嘴角不自觉地上扬,眼中漾开一丝真实的、餍足的愉悦。
皇帝萧凛近来对她愈发恩宠。前朝她父亲林相地位稳固,后宫她独掌凤印(虽无后位,实同副后),赏赐如流水般进了她的宫殿。这满宫的繁华富贵,众人的仰望逢迎,都让她觉得,当初的选择,步步为营的算计,都是值得的。
那个挡在她前面的、空有后位之名却愚蠢直率的沈容隐,早就成了冷宫里一抹等死的幽魂,或许……连幽魂都不如了。想起那个曾经需要她仰视、如今却只能在她脚下泥泞里挣扎的女人,她心里就涌起一种混合着轻蔑和快意的复杂情绪。
“娘娘,这支步摇真真是衬您,满宫里再找不出第二个人能戴出这般气度了。”
贴身大宫女流萤拿着玉梳,小心翼翼地帮她整理着鬓边一丝不乱的碎发,嘴里奉承道。
林挽月从鼻子里轻轻“嗯”了一声,算是回应,目光依旧流连在镜中自己完美的倒影上。正要吩咐流萤去取那套新裁的春衫来配,外间传来一阵极轻的、带着迟疑的脚步声。
是她的另一个心腹,掌事宫女漱玉。漱玉性子比流萤更沉静谨慎,等闲不会在她心情正好时进来打扰。
林挽月从镜中瞥了漱玉一眼,见她垂手立在珠帘外,头低着,但背脊有些紧绷。“何事?”
她开口,声音依旧柔媚,却带上了主子特有的、不容错辨的威仪。
漱玉轻轻掀开珠帘一角,走了进来,在离林挽月三步远的地方停下,屈膝行礼,声音压得低低的:“娘娘,冷宫那边……王有德递了话进来。”
“王有德?”
林挽月微微蹙眉,那个看守冷宫的粗使太监?她每月让人打点些银钱,让他“好好关照”里面那两位,按时汇报一下死没死就行。能有什么紧要事,值得漱玉这时候来禀报?
“是。”
漱玉头垂得更低,声音也更轻了,“他说……冷宫里头那位,沈氏,近来……气色似乎好了不少。人看着……不像前些日子那样枯槁了。而且……”
“而且什么?”
林挽月的眉头蹙得更紧,抚摸着东珠的手指停了下来。气色好了?在那种地方,吃馊饭喝脏水,挨冻受饿,还能“气色好了”?莫不是那阉奴胡说,或者收了别人的好处?
“而且,”
漱玉吸了口气,似乎也有些难以置信,“王有德说,她们不知从哪儿弄来了种子,竟在院子里开了一小片地,种了些菜……还,还种活了。长得……据说还不错。”
“种菜?还种活了?”
林挽月重复了一遍,像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。她缓缓转过身,面对着漱玉,脸上的愉悦神色消失得无影无踪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审视,“这大冬天的,冷宫那破地方,土都冻得梆硬,她能种活菜?王有德莫不是老眼昏花,还是觉得本宫好糊弄?”
“奴婢也觉着蹊跷,”
漱玉忙道,“但王有德赌咒发誓,说亲眼所见,那菜叶子绿油油的,绝不是假的。他还说……沈氏主仆二人,近来精神头也足了些,不像之前那样死气沉沉。”
暖阁里一时静默下来,只有炭火偶尔发出的轻微“噼啪”声。松木的暖香似乎变得有些滞涩,沉甸甸地压在人心头。
林挽月站在原地,目光没有焦点地望着窗外一株开得正盛的红梅,思绪却飘到了很远的地方。
沈容隐……气色转好?种活了菜?
这怎么可能?
她想起沈容隐刚被打入冷宫时的样子。苍白,消瘦,眼睛像两口枯井,没了魂似的。那才是她该有的样子,那才是失败者、被帝王厌弃的废后该有的结局!在绝望和煎熬中慢慢枯萎,悄无声息地死去,成为这深宫里一则很快就会被遗忘的旧闻。
可现在,底下人却告诉她,那个女人不仅没死,反而“气色好了”,还捣鼓起了种菜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