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月里,修案挪架子。
旧档积年,靠里那几排先霉了角,得挪出来晾过,空架子擦净了再码回去。这活归档房。晾档是库里传下来的法子:头午摊在廊下压砖,过了晌午翻面,日头一斜就得收,收迟了反倒受了潮气。她在修案的清册上给这一项单列过一行,写的是晾档二十日。那几日档房外人来人往,几个衙门都来借书办、抄旧档;她隔三差五去一趟,看架子按号排回了原位,才把这一项在清册上勾掉。
头几日李德全没露面。第六日晌午,他到账房来了一趟。
他轻易不出那条廊。一年到头绕着库房走,守着那一屋子旧纸。这回他手里捧着一只匣子,青布面,四角磨秃了。
“姑姑。”他站在门里,没往里走。
她让他坐。他没坐,把匣子搁在案上,两手在衣襟上抹了一下。
“西头第三间,最里头那排架子底下摸出来的。”他说,“匣上贴着封条,角上一行字,我认得,是姑姑的手。”
她低头看。封条窄窄一条,贴得斜,边上那行小字笔画收得紧。是她封的。
“当年搁下去的时候,我跟你说过,先搁着。”她说。
“我一页没动它。”李德全说,“挪架子挪到那一排,手碰着,才想起来。”
她把匣子挪到亮处。盖一掀,一股旧纸味散出来,干爽,不霉。
里头全是碎件。
不是整页的账,是零零碎碎几样:几片残了的纸边,一薄片起了壳的墨,半页糊在封皮里衬上的旧纸,还有一张描样的条。
这几样,当年她没往卷里放。两本私账归了案,账是账,页是页,缺的是缺的,一件一件清清楚楚;偏偏这些碎件无凭,无由头,添进卷里反添乱。她也没往住处揣——宫里的东西,出了宫就成了没来历的东西,没来历的东西,谁也认不得。她把它收进一只匣,封上,锁在架子底下,跟库里那些旧纸作伴。锁上那天她想,这东西搁在这儿,比搁在她手里干净。
锁匣的时候,她心里记过一笔数。
“一件一件对。”她说。
她先取纸。残边七片,色有深有浅,四边是撕开的毛口。她把七片摊开,按毛口对毛口,一片一片拼。拼到第三片,骑缝那半枚朱印露了头——半个印压在页边,撕的时候被带走一角。七片拼拢,是页脚标着月份的一段边。
她数了一遍。三月、四月、五月,中间空的那一段,正隔在这里。
“七片。”她说,“一段上的。”
李德全凑近看:“姑姑怎么认得出是这一段?”
“纸色。”她说,“被抽走的那段,纸在外头晾得久,比库里别的页浅些。这七片跟它一个色。”
当年翻到那处断口,是一个后晌。前头断在三月,后头接着五月,当中空着整整一段,翻过去,什么也没有。她拿手指顺着断口摸过去,摸到一手毛口,心里咯噔一下——抽的人抽得太干净了。她做账这些年,见得多的是不干净;越是干净,越要问一句为什么。
第二件是那片墨。薄,脆,一捏就要碎。她不敢捏,两指托着,对着窗口举起来。
墨壳底下,透出半个字。
当年涂墨涂得厚,一处起了壳,斜斜翘起一角。她没敢往下揭,怕把底下的字带下来。如今壳自己脱了一片,字还留在纸上,透过这点旧墨,只看得见半个。半个也够——那一栏的名字当年被墨盖着,她只认得出写字的架势。这半个字的走笔,跟那个架势合得上。
“这片我早先没记。”她说,“它是自己掉的。”
“也算对得上?”
“对得上。”她说,“不记,是它掉的时候,账已经交了。”
第三件,半页旧纸,糊在封皮里衬上,揭不下来,连着一层皮。上头只有半行小字,写到一半断了。写字的架势板正,是衙门里坐堂的手。半行字没头没尾,只留一个数目、一个日子。日子对得上账里缺的那一处。
第四件是她描的一张样。早年她照着两本账的扉页描过一回,描完压在匣底。描样上只有一个字,笔画是拓的,边上还留着炭印。
第五件是一截线头。粗看是麻的,捻开细看,里外不一——外头一股麻,夹着心一股棉。账本装订使的是麻线,棉线进不来。这一截里夹了棉,是后来补页的人缝上去的。她当年就看出来了,单记了一笔,没声张。
五样对过,她抬头:“该是十三件。”
“十三?”
“封匣那日,我记的是十三。”她说,“数一数。”
她把匣里的东西全倒在案上,一样一样分堆。纸边七片,墨壳一片,里衬半页一片,描样一张,线头一截,另有一小块干浆糊渣。数到这里,十二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