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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69章 老一套

那页“对比”夹在手账里,压了十来日,她再没正经翻过。头几天她还想过再看一眼,总被别的差事岔开:修案的册子堆在案头,掖庭那几本补“无”字的还没查完,技术支持部那边又没动静。中间有一回,夜里睡不着,她摸黑把手账抽出来,翻到那页,就着窗外一点雪光看——还是老几行:东段平,中段粗、紧挨着皇城那一块,西段也没动。末行那句话,墨都干透了。她看了一会儿,看不出新东西来,又合上,塞回枕头底下。日子一长,那页纸就跟别的页一样,翻过去,就不惦记了。平板她倒是常带,可翻来翻去,也是那两道线,看不出新动静来,点两下就合上,搁回提袋底下。

冬月里,雪一场接一场。她忙着核旧档,书院那边的束脩单子倒照常送——隔五六日一张,写清这个月来了几个学生,交了几两,免了几人。她看过,记下,收进匣子。有一张单子角上多了一行字,是裴明玉添的:“先生这几日咳嗽,药钱记公账。”她拿笔在底下画了个圈,没多话。咳不咳的,账上记得明明白白就行。

这天晌午,她正核先帝二十一年的京畿田赋核查卷。那卷子修案时翻过一回,封皮右下角压着一道折痕,像夹过什么又抽走了。她把卷子摊开,又对着光看了那道折痕,刚在清单上记了一笔,门帘一掀,进来个面生的内侍,手里捧着一叠纸,腰弯得低:“沈姑姑,陛下让奴才把这个送来,请姑姑过目。”她接过,最上头是一份折子的抄本,底下压着几页旧档的影抄件。内侍又说,折子上引了旧档的话,陛下说姑姑正理着旧案,请姑姑核一核,引得对不对。

她没急着看折子。先把那几页影抄件翻了一遍——是废后案的卷宗,封皮齐整,签子旧得发黄。她修案时翻过这一摞,认得里头的路数。翻完,才把折子拿起来。

折子是弹劾的折子,弹的是寿康宫的废后沈清辞。开头先引了一段旧话,正是当年废后诏书里的定罪:包庇谋逆,恃恩乱法。几个字砸得重,像砖头。底下接着数落,说沈氏罪身,名分未复,如今在外授徒讲学,在内插手六宫用度,抛头露面,成何体统;又说她收的是民间女子,教的是“女子科举”的歪理,讲堂设在废宗学旧址,一开就是门户,今日收的是学生,明日还不知道要聚成什么;说来说去,无非是请陛下明察,早定处分,别叫一介废后,把朝廷的脸面踩进泥里。

她看完,把折子搁下,心里倒没什么火气——弹劾的话,宫里这些年她听得多了。让她停下来的,是折子后头附的那几行字。折子引旧档那几段,不是照卷宗引的,另附了一份抄录,说是当年废后案时沈氏亲手写下的自陈。她认得这份东西。修案时她翻到过:当年淑妃让沈清辞替她“担事”,白纸黑字留的,就是这份自陈;后来查出来,是淑妃诓着她写的,拿它当了废后的凭据。翻案那回,这凭据本该一并销了,可卷宗归卷宗,誊到别处的抄件,宫里不知道散了几份。折子上这份,就是漏在外头的一份。

她把这页抄录捻起来,拿到窗光下。纸是新纸,字是新墨——誊抄的人,是照那份自陈,一笔一笔新抄的。抄得像,连当初故意写得抖的地方都抄了。她又看了一遍笔画的走势,起笔收笔的力道藏不住,撇捺开合都大,是个练过字的人,故意写歪的。她心里动了一下。这手字,她见过。一时说不上是在哪儿见的,可那撇那捺,像一根线,轻轻牵住了什么地方。她没声张,把抄件原样放回去,收了折子,对那内侍说:“引的是真卷,抄的是真字。就是抄的人自己,未必知道这笔字是谁的。”内侍听不懂,赔着笑弯了弯腰,退了出去。

内侍一走,她没缓这口气,先把门掩上,又回到桌前。那几页影抄件在桌上铺开,一张一张比着看。折子引的那几段,跟卷宗一字不差;可卷宗里那份“凭据”,当年就是假的——那纸那墨都做不得真,写的人又是被诓着写的。她记得清楚,修案时她把这摞卷宗从库里调出来,逐页核过,还专门在功过簿上记过一笔:自陈墨色,与淑妃旧宫账册同出一批,非沈氏常笔。如今有人拿一份假凭据的新抄件,去定一个早该翻篇的案。她坐在窗边,心里那本账慢慢翻过一页,添了一行小字:废后案,旧档重现,抄件字迹待对。

零七从她领口探出半个光球,小声问:“沈姐,你这看的什么,这么半晌不出声?”她说:“一份抄件。”零七问:“要紧吗?”她说:“先记着,横竖跑不了。”零七闭嘴,没再吱声。她把纸收进手账,夹好了,又想了想,撕下本子一角,把“旧档重现”四个字写在页边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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