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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5章 公账

第二天一早,沈酌到识字房的时候,屋里已经有人了。沈清辞坐在靠窗的桌边,正低头看一张纸——是张裁好的字帖,上头一个字写着“人”,一撇一捺,写得舒展。桌上摆着一摞毛边纸,边角裁得整整齐齐。门口站着个十五六岁的小宫女,攥着一截炭条,指头蹭得乌黑,脚在门槛外来来回回蹭,不敢进。

她在小宫女身边站定,问:“来学字?”

小宫女点头,又摇头:“回姑姑,奴婢想学,可奴婢不会写自己的名字……”

“不会写就学。”沈酌说,“你叫什么?说给姑姑听,今儿头一天,学的就是它。”

她进去,在沈清辞对面坐下,从袖里抽出那份女官俸禄清单,看了看,嫌上头添改的墨迹太乱——真摆到御前,先叫人不信。便又铺了张新纸,从头誊。屋里安静,只有笔尖蹭纸的声音,隔一会儿,是沈清辞教小宫女认字的声音:“这是‘钱’。钱字左边是金,右边是戋……你昨儿领的月例,就叫钱。”小宫女学得认真,一个字一个字照着描,描坏了三张纸,才把“钱”字摆正,抬起头,眼睛亮晶晶的。沈酌誊完清单,抬头看了一眼,没说话,把新誊的这张也折好,揣进袖里。

头三日,来的人不多,拢共七八个,把两间空屋坐了个半满。有的连笔都不会握,握笔跟握锄头似的;沈清辞挨个儿地教,不紧不慢。识字房开张第七日,前朝的风就吹过来了。

先是宫人学舌,说朝堂上有人递了折子,说女官入朝,是“开宫闱干政之先例”;又说有人把“牝鸡司晨”四个字拍在了御前。学舌的宫人学得也走样,一会儿说老大人气得胡子都翘了,一会儿说陛下把折子摔回了御案上,前后对不上。她听了,没当回事,账房的人,不打听前朝的事——折子递上去,总有落地的一天;落地之前,她先把自己这头弄扎实。倒是沈清辞那边先让人带话过来,就四个字:“姑姑照旧。”她想了想,把袖里那份清单又添了几行:冬夏衣裳几身,识字房一年笔墨多少,日后考选的卷子纸墨多少。添完,依旧揣着。

又过了两日,御前来了人,是常传她的那个小太监,这回没喘:“女史,陛下传您,带上女官的账。”

“不是说好了挂户部的账么?”她问。

“陛下说,挂不挂得了,得让几位大人亲眼看看。”小太监压低声音,“今儿朝上,为这女官的事,吵翻了。几位老大人联了名,折子还压在御案上,没批,也没驳。”

沈酌没再多问。她把清单拢齐,又抓上算盘,走出两步,又回去一趟,把誊好的那份干净的换到最上头,这才跟着小太监走。进了宫门,远远就听见朝堂上的动静,说话的人不止一个,声气一个比一个大。她进殿的时候,两边已经站满了人。有人认出她来,交头接耳;有人拧着眉,眼神里写着“殿上怎么来了个内廷的女人”。她没看他们,跟那回御前会审一样,只往御案前站。只是人更多,看袍子的颜色,比那回也更高些。御案后头坐着陛下,脸上看不出什么颜色,跟前压着本折子,封皮朝上。老臣们一个个梗着脖子,满头白发,有的胸前胡须都白了。

她跪下见礼。陛下没让她多跪,抬了抬手:“起来。几位老大人方才说女官的事,说朕不该由着后宫的人折腾。朕不懂账,辩不赢他们,也不打算辩。账房女史,你来说说——女官们领的俸禄,是朕从内帑里抖落的,还是朝廷的账上记着的?”

“回陛下。”沈酌起身,把清单在手里展开,“女官的俸禄,走的是国库预算,列在岁预算里,户部有账,谁查都查得着。”

“胡说!”旁里一位老大人先急了,是个须发皆白的,声音颤着,“国库的银子,是民脂民膏!拿去养一群识字的宫女、考什么女官,与民争利,这不是干政是什么!”

殿上静了一瞬。有人跟着附和,有人交头接耳。旁边一个瘦高个的官员跟着开口,声音不高:“臣附议。内廷之制,祖制有定,这一改,改的是国本。”

沈酌等他吵完,才开口:“老大人说民脂民膏,奴婢接着算。”她低头看清单,念,“识字房头一年,先生三位,笔墨纸砚,炭火灯油,一年用银一百四十两。女史按旧档的例折算,头年至多补七八名,月俸、四季衣裳、杂用,一年统共三百一十二两。两项加在一处,四百五十二两。奴婢翻过内务府积年的账单,这个数,搁进宫里岁用里,连个响都听不见;搁进国库,就更不必说了。还不及高祖年间上林苑养马一季的草料钱——案牍都在库房,老大人要是不信,可以调出来对。”

“你——”老大人脸色涨红,“你拿喂马的比朕……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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