灯芯换到第三根。
沈酌把那本黄纸本子重新摊开,翻到最末页。改道那行字往下,空着两行,第三行起,是一行被墨涂死的东西。涂得厚,起了壳,像写完就后悔,趁墨没干赶紧糊上去的。
她先看纸的正面,看不出名堂;把本子翻过来,就着灯,从纸背照。黄纸薄,墨厚的地方透不过去,黑糊糊一团;涂得薄的那几划,从纸背还能看出笔锋的走向——起笔收笔都在,中间让墨盖了,断断续续,像隔着一层雾看路。
她盯着看了很久,把纸背的走向在心里连了连:这个字,横多,竖多,起笔重,收笔藏锋。
她想了想,拿过一张废纸,覆在墨迹上头,又寻了截烧过头的炭条,在纸上轻轻扫。炭粉落在纸上,遇着凸起的地方就挂住,凹下去的地方留白。扫了几遍,纸面上显出个模模糊糊的轮廓——两个字,并排,第二个字比第一个宽,像是"某人"或是"某位大人"的位子。具体是哪两个字,认不出来。
官样文章的字。
她想起功过簿上那句"像在哪处衙门里待过"。纸背透出来的笔势,跟那个判断对上了:写字的人按的是衙门里教出来的规矩,一笔是一笔,不飘。
她又把前头那八处涂墨挨个看了一遍,看着看着,眉头皱起来——墨色不一样。
头三处的墨,泛青,是宫里的松烟墨,年头一久发灰;后五处的墨是新的,黑得发亮,像昨儿才涂的。同一个本子上,两种墨,隔着好几年的工夫。
她搁下灯火,拿指尖去摸那几处墨。新涂的几处,墨层厚,微微凸起,指肚能觉出颗粒;旧涂的几处,墨已经吃进纸里,摸上去是平的。她又凑近了闻——新墨还有一点松烟味,旧墨就只剩潮气。
这账,不是一个人涂的。
头一回涂,是原主人怕事,趁墨没干赶紧糊;后几回涂,是后来有人翻到这本子,把看见的一个个名字盖掉。盖的时候不慌不忙,墨研得匀,还拿纸吸了吸,怕洇到别页。
沈酌把两种涂法看了个遍,得出个结论:头三处是记账的自己涂的,后五处是别人涂的。那个人下笔利落,不像随手——像做熟了这套活的人。
谁会一本一本地翻掖庭的旧账,还专门盖名字?
她合上本子,把这个事先摆下,又想起另一宗:私账里"经手"那一栏,有一半让墨盖着,可日期没盖。她摸出纸笔,把涂墨的日子挨个抄下来,抄完一看,愣了。
十二个日子,九个落在初五和二十前后。
初五、二十,是掖庭采买出宫的定例,每月两趟,雷打不动。采买走西华门,天不亮出发,掌灯前回来。
她拿指头点着那九个日子,又翻到账本别处采买的旧记。采买回宫的当天,掖庭要记一行"采买归,物件若干";而那九个涂墨的日子,采买归的后头,不约而同地跟着一行字——送衣物往灾区,计三箱。
三箱。又是三箱。
她盯着"三箱"两个字,想起李德全的话:箱子是黑漆的,抬进东宫旧邸那道门。采买出宫走明路,箱子走夹墙走暗路,两条路上,运的是同一批东西。可采买的物件,掖庭有定例、有明细;箱子里的东西,账上只有三个字。
她又想起翠屏。
李德全说,翠屏管里头的事,隔天出一趟宫,回来天都黑了。采买来回一天,翠屏也是天亮出门天黑回,日子跟涂墨的日子挨得近,前后差不出两天。
她把三样东西排在一张纸上:一列是涂墨的日子,一列是采买回宫的日子,一列是她这些天从各处问来的、钟粹宫有所动作的日子。三列并排,对着看。大部分对得上——涂墨的次日,采买回宫,再往后一两天,钟粹宫就"病"一回,或者抬一回箱子;可排到第九个日子的时候,对不上了。
那个日子里,采买栏里记的不是"采买归",是"送炭二十斤入钟粹宫"。送的炭,比定例多出一倍。
她翻回前头,找同样记着"送炭"的几行。定例的炭,都是冬天记的,月份对得上;这一行炭,记在入夏的月份里,前后没有第二行。她又看这行字的笔迹——比别处抖,横画拖出去又收回来,像赶着写完的。
这一行的墨色,跟后头那五处新涂的墨,是一样的。
她拿笔把这几个日子圈了又圈,心头那根线慢慢接上了:
采买是幌子,箱子是货,翠屏是人。货走箱子,话走翠屏。翠屏隔天出宫,是把钟粹宫的话递出去;回来天黑了,是把宫外的回话带进来。宫里的信,随采买混进出宫;宫外的答,装在翠屏的怀里进宫。两头一接,一条道就通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