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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3章 血书

第二天一早,沈酌没急着去宫墙外头找李德全。

找人的事不急,急的是先把东西找全了再去见他。她昨晚上想好了:见李德全之前,得先把太子案卷里的"证据"翻出来看一眼。一个人经手过的东西,跟案卷上的白纸黑字对得上,才问得出真话;空着手去见他,他一句"年头久了,记不清",她连反驳的由头都没有。

出宫的牌子要等午后才批,上午的时间,正好用来翻旧档。

她以清账为名,向东六所的总管借了后库的钥匙。总管犹豫了一下,她补了一句:"旧账房有几册账年份对不上,得回库房对总册。"总管这才把钥匙给她,末了叮嘱一句:"后库东西乱,姑姑仔细些,别动那些封着的柜子。"

"封着的我不动。"沈酌应得干脆。

她提着灯进了后库。库房比她上次隔着门缝看到的还要大,一排排柜子码得顶到房梁,落了厚厚的灰。柜门上有贴签的,有没贴签的,她顺着过道往里走,目光扫过一张张贴签:"元年账册""三年杂档""后宫份例档"……走到最里头,贴着墙的那排柜子上,有两格贴签跟别的都不一样,只贴了个纸角,上面写着"废太子案卷"几个字,墨色发暗,像是很久以前写上去的。

她凑近看了看,纸角发黄卷边,胶已经干了,一碰就会掉。

沈酌没碰它。她先是回头看了一圈库房,确认没人跟进来,才把灯往柜前一放,伸手去拉柜门。柜门没锁,拉开来,里面码着一摞公文纸,扎着细麻绳,绳结打得很紧,像是封了就没再动过。

她解开麻绳,一页一页地翻。

案卷不厚,拢共十几页,有宗人府的呈文,有禁卫的搜查记录,有口供笔录。她先翻搜查记录——上面写着,从太子书房搜出"谋逆书信一匣,往来密札若干,另有血书一封,系太子生母容妃遗留"。读到"血书"两个字,她的手指在纸上停了一下,往后翻。

血书的抄本附在案卷末尾,是一张发黄的纸,纸上用暗红色的字迹抄着一行行字,字写得又急又乱,有几个字歪到纸边去,像写字的人手在抖,也像写的时候太用力,胳膊撑不住。

内容不长,大意是:容妃自认与朝中大臣有旧,牵涉谋逆,罪不容赦,愿伏诛,求陛下念在太子的份上……底下是容妃的落款,画着个指印。

沈酌把这张抄本看了两遍,眉头慢慢皱起来。

她没有立即判断,而是把血书抄本跟案卷里另一份字迹比了比。案卷最后几页,是东宫旧人杨嬷嬷的供词,说是当年亲手服侍过容妃,认得容妃的字。落款处有杨嬷嬷的签名——"杨氏"两个字,笔画规整,是个稳当的老妇人写的字。

血书上的字,跟杨嬷嬷的字,不一样。这她早想到了,两个人本来就不是一个人。

她看的是血书本身的字。

笔迹这东西,她干了六年审计,每年要验上千个签名,真假好坏一眼能看出个大概。血书上的字乱归乱,可乱里有章法——起笔收笔的力道、运笔的走向,带着一股练过字的人才能有的稳当。容妃一个深宫妇人,写字应当秀气内敛,可这一手字,撇捺开合都大,像男子写的。

她翻回搜查记录,想找容妃的旧笔迹对照——案卷里没有。

她又把案卷从头到尾捋了一遍,越捋越觉得不对。血书是"太子书房搜出来的",可血书内容却是"容妃自认罪"——容妃早就死了,她认罪的遗书,怎么会出现在太子的书房里?要么是太子藏了母亲的遗书,这个还能说得通;要么就是这封"遗书"压根不是容妃写的,是有人做好了,放进太子书房的。

她把这层疑问先按下,接着翻笔供。禁卫的搜查记录里写:搜出血书的地点,是太子书案下面压着,书册底下。

压在书案底下。

沈酌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。一个谋逆案,最重要的物证,就这么堂而皇之压在书案底下,让人一搜就搜出来——搜检的人得是多好运气,才能头一翻就翻到最要命的东西。她做审计的时候见多了这种"恰恰好":恰好账本缺页,恰好凭证烧了,恰好关键人物出差了。每一个"恰好"背后,都有一个人替它补了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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