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把匣里的东西全倒在案上,一样一样分堆。纸边七片,墨壳一片,里衬半页一片,描样一张,线头一截,另有一小块干浆糊渣。数到这里,十二件。
匣底还落着一样,最小。白纸,无字,边上一点墨,四边齐整,像从哪里裁下来的。她把这小片搁在指头上,看了半晌。
起初对不上。
四边齐整,不是撕的;纸面干净,不是账页;纸色也不浅。她翻来覆去看了两回,正要把它归进浆糊渣那一堆,指尖忽然觉出一点不一样——这片比别的厚半分,边上那点墨不是写的,是印上去的一个角。
裁口。
当年抽页,怕留毛边露相,抽的人拿刀沿着装订线裁过齐口。裁下来那点纸角,落进了账缝。她收碎件的时候,连这点纸角一并收了。
“也是它。”她说,“对上了。”
最后一件归位,她把十三件重新码回匣里,一件挨着一件。数第三遍,还是十三。
她在案上摊开一张纸,写清单。一件一件写:纸边七片,同段;墨壳一片,透半个字;里衬半页,半行衙门体;描样一张;线头一截,两股;浆糊渣一块;纸角一片,裁口。写到最后,添一行:逐件点对,无遗漏。又添一行:匣归淑妃案卷尾,随卷入档,当日封,当日归。
落名,写日子。写完她抄了一份,把抄件也压在匣面上。
“归哪里?”李德全问。
“归淑妃那案的卷尾。”她说,“案结了,卷封了,再添东西要走手续。走修案的名目附进去,附一张清单。一份不能少,一份不能多。”
“这匣东西,”李德全说,“当年姑姑为什么不带走?”
“带不走。”她说,“账能入卷,碎件不能。碎件搁进卷里,卷就不干净了。搁在库里,它还是库里的东西;带出去,就成了私货。”
“我还当姑姑是嫌它们没用。”
“有用没用,不在整不整页。”她说,“一片纸角对上缺的那一段,它就顶得上半本账。账不看厚薄,看对得上对不上。”
李德全把匣子接过去,掂了掂。
“重不重?”
“比一本册子轻。”他说,“姑姑这一匣,比库里的册子都轻。”
“按库里的规矩,编一笔。”她说,“哪一天封的,哪一天归的,写清楚。上回那一包不编,是怕人翻;这一匣要编,是要它有个去处。清单抄件你收着,落你的名;原份我收着,落我的名。往后谁问起来,两个人对得上。”
李德全点头,念了一遍,记下了。他忽然说:“上回我跟姑姑提过一桩,库里来过人,翻旧档,还问我几个年头。”
“我记着。”
“那几个年头,取的都是姑姑经手的那几年。”他说,“我没打听。”
“不用打听。”她说,“你记着就够了。”
他应了一声,不再往下说。眼睛在匣子上停了一下:“上回那几摞被人翻过的旧档,我后来又对了对,册子没少。”
“没少就好。”
“就这一只匣子。”他顿住,“封条上是姑姑的字,没动过。就是角上,起了点毛。”
她看了看那角。封条的边,有一处起毛,像是被指头掀过一下,又按回去。
她没多话,只说:“受潮。库里潮。”
李德全看了她一眼,没接,把匣子往怀里拢了拢。他知道这话不全,可他跟从前一样,不问。
他在门口站了一下:“姑姑这边,手头的事,都收拢了?”
“还差一两件。”
“这一匣归了档,往后还在库里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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