殿里静下来。她没立刻答。她低头,把匣子上的铜搭扣按了按,才抬起来。
“老大人问到了根上。”
“奴婢做账这些年,见得最多的一样东西,叫暗账。暗账不给人看,谁管着,谁说了算。年头一久,账面上四面光溜,底下是个窟窿。窟窿不写在纸上,写在纸上的,都是给外人看的几句好话。”
“这张表不一样。‘用’这一栏,钱花在哪儿、花给谁,都摆在明处。户部核过,诸位大人这会儿也都瞧见了,上头每一个数,谁都翻得开。摆在明处的账,写的人不敢虚,看的人看得见。虚一笔,就有人问;问一回,能虚的地方就少一块;少到没有地方可虚,这账,才算真干净。”
她停了一息,把话说完:“账目公开,是最好的防腐剂。”
殿里先是没声。静得能听见殿外檐角的风。
然后不知是哪个先拍的,掌声从末席亮起来,一桌接一桌,往前头卷,卷成一片。有人拍着桌沿,有人把杯子搁下,腾出两只手来。那位老大人没拍手,可他也没坐下,站着,朝她拱了拱手。
陛下也拍了几下,声音轻,落在众人后头。
掌声歇下去,众人落座。靠里的一席上,有一个人始终没笑。那身衣裳她认得,是司礼监的。他端着杯子,举了一回,搁下,又举一回,始终没送到嘴边。
过了一会儿,那掌印太监到底把杯子放下了,隔着半殿朝她拱手,声音不高,四平八稳:“姑姑这一剂药,下得苦。”
满殿的人都往那边看。她把匣子往膝上按了按,回:“药苦不苦,看治什么病。”
“要是治的病,是急病呢?”掌印说,“有些账,等不得晒。等晒干了,事也耽误了。”
“等不得晒的账,”她说,“奴婢做了这些年,一本也没见着。”
殿里静了一瞬。掌印笑了笑,没再往下,端起杯子,这回真喝了一口。
老大人归了座,过了一会儿,又抬眼看她,问:“老臣再问你一句——这样的表,别处的衙门,做得出么?”
“做得出。”她说。
“怎么说?”
“样式是死的,抄一份就会。做不出来,是别缘故。”
她没往下讲。老大人也没再问。两个人对着看了一眼,那一眼里的话,谁都没说出口。她把眼光收回来的时候,不经意扫过靠里那一席——那人正低头看杯底的酒,看了很久。
散席前,沈清辞从席上下来,走到她跟前,压低了声问:“‘最好的防腐剂’——这话,你是说给一殿人听的?”
“说给能听懂的听。”她说。
沈清辞瞧她一眼,笑了笑,没再追问,回席上去了。走开两步,又回头补一句:“你这话,往后会有人记着。”
“记着的,不止一个人。”她说。
出殿门的时候,有个小太监赶上来,说陛下另有一句话捎给她。她站在灯底下听。话只一句:账房先生,你今儿这话,比一本账本子值钱。
她谢了恩,提了匣子往回走。宫道上那几盏灯,一路照到门口。
夜里,她把匣子搁回桌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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