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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80章 范本

过了年,雪还没化净,沈酌就出门了。接先生的事,年前就排成了单子:南边陈老先生头一站,北边赵老先生第二站,京郊那位不必接,落榜先生最末,顺路捎上。她一家一家走下来,先生都点了头。进京那天,陈老先生一个包袱一卷纸,站在门口自己说:“车钱省了,老夫走得动。”她没省,车钱照记在账上——省了是先生的人情,记了是账房的规矩。赵老先生多余带了样东西:当年那行朱批的抄件,说要留着贴榜用,“让看榜的人知道,二十年前就有人写过这八个字。”

先生齐了,书院里外就忙起来了。裴明玉张罗着腾正厅、借桌凳、糊窗纸,考场设在正厅,三行桌,一行五张,坐不满,也用不着坐满——应考的就七个。沈酌的账桌上多了一册新本子,封皮两个字:考务。头一页记先生饮食,第二页记纸墨,第三页记名册。名册七个名字,翠儿、钱多都在上头,这两个,她是闭着眼也认得的。

开考的头一晚,书院里还亮着灯。翠儿把《千字文》又默了一遍,钱多蹲在灶间,拿烧火棍在地上划拉,算要是真碰上“米价涨三分”,一月的账该怎么平。沈酌巡到后院,远远看了一眼,没近前。零七小声说:“她们紧张。”她说:“紧张是好事。不紧张,就是不知道这一考有多重。”

二月末,开考。

那日天亮得早。正厅门口贴着一张纸,写着考场规矩:一不许私语,二不许夹带,三交了卷不许回头。头两条是赵老先生定的,第三条是沈酌添的——交了卷还赖在场上,誊录的怎么干活。有人笑这条规矩太窄,她说:“窄是窄,条条管用。”桌上压着三折的卷子,折缝上描着骑缝线,砚台里新磨的墨,天冷,研完搁一会儿就发滞,裴明玉挨桌换了三回热水。点名的时候,翠儿应得脆,钱多应了一声,尾音有点抖。还有个姑娘,是跟着她爹从邻省进京做买卖的,在识字房学了半年,头回下场,脸白了一路。沈酌立在门口,看她们一个一个进去,没说话。

考三样。头一样是认字:一人一张纸,三百个字,圈出错字;第二样是算账,考的是柴米账,米价涨了三分,一月的账怎么平;第三样是写条陈,陈老先生出的题,一句话:衙门要添一个管账的差事,你写个章程。识字房出来的姑娘,前两样拿手,第三样看的是会不会办事。隔着窗,沈酌看见钱多写了涂,涂了写,交卷出来,眼眶红红的,没哭。邻省那个姑娘,条陈写了半张,搁了笔,又拿起来,末了还是交了半张。考到半截,落榜先生从后院踱到窗下,隔着窗看了一眼,又踱回去。赵老先生在门口拦住他:“你不是主考,别露脸。”落榜先生说:“我就看看。今年的人,比我们那年的底气足。”

考完,卷子当堂封好,骑缝线上压了印。京郊先生搬了张长桌,开始誊录,馆阁体写得周正,先誊答题那折,姓名那折不碰。赵老先生掌规矩,考场里转了两天,谁多带一块墨、谁多要一张纸,他都记下来,放榜前一样一样对。沈酌把考务账结了:纸墨几文,饭食几顿,誊录的先生住几天,都记在明处。有人笑她,考个试也记这么细。她说:“头一回记细了,下一回才知道哪儿能省。”

阅卷用了四天。出题的陈老先生不摸卷子,判卷的是赵老先生和落榜先生,卷子都是誊过的,认不出笔迹。落榜先生看得慢,一张卷子翻来覆去,有一晚看到半夜,忽然说了句:“这张,像极了我当年那张。”赵老先生接过,看了半晌:“怎么个像法?”“字都端正,账都平了,就是最后一条陈,半道上笔就没了底气。”赵老先生没应声,在卷角画了个圈。沈酌站在门外,听了一耳朵,记下了那卷的号。

放榜那日,春寒还没退。榜纸贴在书院门口,七个名字,中了六个,翠儿在头里,钱多也在。看榜的围了一层,有识字的往前一站,一个一个念,念一个,人群里应一声。翠儿挤在最前头,看完,回头冲人群里喊了一嗓子。钱多看了半晌,没说话,蹲下去哭了,旁人劝,说这是高兴的。落榜的姑娘没挤进去,一直等到人散了,才挨到榜前,看了一遍,又看一遍,转身要走。沈酌叫住她:“盘缠,账房领。”姑娘站住,没回头:“我明年还来。”沈酌说:“明年有明年的榜,账上给你留着这一栏。”夜里,她把名册上那姑娘的名字,从“应考”挪到“再考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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