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她把三本册子翻了个底朝天,涂名补“无”的,一共七处。此后连着几日,她天不亮就进档案库,把其余几本也搬出来对了一遍,抄了一份清单——册子是哪年的,涂的是哪个名字,补“无”的是哪一页。清单越抄越长,她心里那点想法也跟着越来越实:这宫里的账,被人动过手脚的,从来不是孤零零一本——要改就改一摞,改完了还得封口,封口的人越多,露的破绽越大。宫里的日子照常过着,可她也觉出来了,这几日风向有些不同:御前的人进出勤了,内务府连夜送过两回文书,连寿康宫那边都静了许多,沈清辞好几日没传人说话。她没往那上头想,账房的人只管账,别的事不归她管。直到这一天早上,她照旧蹲在库门边抄册子。
外面忽然热闹起来。鼓声从宫门方向传来,一声,又一声,闷闷的,震得门洞里土簌簌往下掉。李德全猛地站起来:“这是……”他侧耳听了一会儿,脸色变了,“这是登基的鼓。”
沈酌把册子合上,按原样塞回布包,放回架上,还压了压那两本厚账,让布包看不出动过的痕迹。她拍了拍手上的灰,往外走。穿过两间库房,走到门洞前,外面已经乱了:宫人们提着裙摆小跑,有人往宫门方向张望,有人交头接耳,嘴里都是“先帝”“新帝”几个字。她立住脚,听了一耳朵。传旨太监一路小跑过来,跑得满头汗,看见她,先愣了一下,随即堆起笑,声音拔高了些:“沈姑姑!可叫奴才好一通找!”
“什么事?”
“大喜事!”传旨太监说,腰弯得比方才更低,“新帝登基,头一道旨意,就是重修旧案档案——陛下说了,旧档积年,多有霉蚀散佚,须得有人通盘理一遍,请姑姑以布衣之身,主持修案!”他念完,又笑着补一句,“陛下登基头一桩就想起姑姑,可见姑姑在御前是挂上号的人了。”
李德全在门洞里,站得直了些。
沈酌没应声,看了一眼传旨太监手里的黄绫旨,没接,只欠了欠身。传旨太监脸上的笑僵了僵,到底没敢催。她问:“重修旧案,从哪一本起?”
传旨太监一愣:“这……陛下没说。陛下只说,姑姑瞧着办。”
“那就从掖庭这本起。”她说。
她转身,又走回最里头那间库房。掀开旧帘子,土腥味迎面扑来。她把手擦干净,把那三本册子重新取下来,又顺着那架把旁边几摞旧档也一并抱了出来,搬了张条凳,坐到门洞边上有光的地方,把第一本摊开。“从掖庭这本起”,不是一句空话——册子谁记的,字谁涂的,补“无”的是谁,这三样查清了,掖庭这本就算平了;掖庭平了,其余各宫才有样可循。
涂掉的名字她不认得,可那半个笔画,她描下来了。笔迹这东西,在纸上是条活路——写得再小心,笔锋的轻重急缓骗不了人,拿去和宫里的册子一本一本比,总能比出个来处。补上的“无”字是谁写的,总能查出来。有字的地方,有主意;没字的地方,也有主意——没字,就去把字找回来。
“沈姐,”零七在她领口里小声说,“头一道旨意就让你修案,这算不算……善后没善完?”
她把册页翻过一页,没抬头:“我的工单,是巡查。可这库房里的账,既然翻出来了,就没有对不平再放回去的道理。”顿了顿,又补一句,“再说,重修旧案,总得有个章程——哪年的案,谁经的手,哪一本是原册,哪一本是誊的,都得一一对上。这活计,本来就是我们这行干的。”
日头爬高了,门洞前头人来人往。鼓声停了,宫道上一时安静,只有偶尔一串脚步声,匆匆过去。她坐在光里,一页一页翻,把那几个“无”字,一个一个看过去。看着看着,她想起那页表上两缕白线——白的那一行,系统底下写的,就叫“存在痕迹,无”。册子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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