名册上那一页,沈酌记了一宿。
青梧的名字、入宫的年月、隶的宫籍、半年前"病逝"的批注,还有末页那份按月签收的格子——她拿纸抄了一遍,又默了一遍,才把纸折好,压在功过簿里。睡是睡不着了,后半夜她一直在想一件事:名册上的批注,是掖庭的笔。可"病逝"两个字写上去之前,得有一份正经的病故记录垫在底下。批注可以随手添,病故记录不能——那是要过太医院、过银库、过销册的。
假账做得再像,也得有原始凭证垫底。
天一亮,她就去了掖庭。
档案库的老太监还窝在柱子根上打盹,听见她脚步声,眼皮先动了一下,没睁:"姑姑又来了?昨儿不是看过了?"
"昨儿看的是名册。"沈酌说,"今儿看故档。钟粹宫青梧,半年前病逝,我要她的病故记录。"
"故档?"老太监这回睁了眼,上下打量她,"病故的人那么多,你翻她做什么?"
"会审在即,物证要核到根子上。"她说得理所当然,"血书是谁写的,笔迹对上了青梧。人死了,我得看看她是怎么死的、葬在哪儿、销册销得干净不干净。到时候御前问起来,我总得答得出。"
老太监咂了咂嘴,没再问,慢腾腾摸出钥匙:"故档在后排架子,按年排的。半年前……那是去年冬月到今年春月那一本。"
"冬月?"沈酌心里咯噔一下,面上没露,"她什么时候病逝的?"
"批注上不是写了,腊月廿二。"老太监随口答,"我记性好,那阵子就死了她一个。”
沈酌没说话,跟着他进了库房。
故档在后排第三排架子上,一本一本按年份摞着。她扫了一眼,架子上的册子从年头排到年尾,一年两本,厚的那本是春夏,薄的那本是秋冬——宫里人死得少,秋冬那本往往一页两页就翻完了。老太监抽出青梧那一年的秋冬册,掸了掸灰,递给她,人却没走,靠着架子看她。
沈酌不看他,自己翻。故档一页一人,写得规整:姓名、宫籍、病症、验看的医师、发丧的日期、葬所。她翻到青梧那一页,停了。
字是典簿的笔,一笔一画,写得清楚:
"青梧,钟粹宫抄录宫人。腊月廿二,寒症,入夜不治。太医院吴太医验看,具结。廿三发丧,葬西门外义庄。"
底下是销册的画押,一个"销"字,加一个圈,圈里套着个看不清的字。
她一页页翻给零七看,自己却越看越慢。病逝记在冬月,发丧在廿三,葬所写西门外——规规矩矩,挑不出毛病。可规矩得太规矩了:一页纸,什么都有,什么都对,像专门写给人看的。
"这个圈里套的字,是什么?"她拿指头点了点销册的画押。
老太监凑过来看了一眼:"销册经手的章。套个字,是典簿的姓。"
"典簿姓什么?"
"姓周。"老太监说,"管了十几年故档了,一笔字,宫里没人学得来。"
沈酌盯着"吴太医"三个字看了一会儿,问:"太医院验宫人病故,都是哪位太医?"
"轮值的呗。"老太监说,"谁当值,谁验看。"
"查得到吗?"
"太医院有当值簿。"老太监说得漫不经心,"腊月廿二那天谁当值,簿上记着。怎么,姑姑信不过吴太医?"
沈酌没接这个话,又问:"葬西门外义庄——义庄收殓,有入册吧?"
"有。义庄有收殓簿,进去一个,记一笔,连墓碑都没立的人都记得清清楚楚。"
"劳驾,这两样我都想看看。"
老太监看了她一会儿,到底没拦,转身出去找太医院的当值簿。沈酌站在架边,把青梧那一页又看了一遍,心里那本账翻了个个儿:名册批注写"半年前病逝",故档写"腊月廿二病逝"——都对得上。可领俸那一格,勾画到正月、二月还不断。
病逝记在腊月廿二,月钱却领到次年二月。差着两个月,账上还养着一个死人。
老太监回来得慢,先递了太医院的当值簿:"腊月廿二,当值的是姓陈的太医,不是吴。"
"吴太医呢?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