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后就去了掖庭。扑了个空。
人还在,就是问不出话。
李德全蹲在浣衣局后头的廊下,面前一摞湿衣裳,正一件一件往绳上搭。沈酌走过去,叫了声"李公公"。他抬起头,一脸茫然,指指自己的耳朵,又摆手。再问,他还是摆手,嘴里咿咿呀呀,比画了半天,大意是说:聋了,听不见,您别费劲了。
旁边一个年轻太监凑过来,热心得很:"姑姑别问了,李公公前几年吓过一回,耳朵就不中用了。宫里头的事,他现在是一问三不知。"
沈酌看了李德全一眼。他还在搭衣裳,动作慢,一件衣裳,一件衣裳抻半天,抻得平平整整才搭上去。搭完一件,回头冲她笑,笑得很憨,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。
她也笑,道了谢,走了。
出了掖庭,零七在她领口里小声问:"沈姐,他真聋了?"
"聋没聋,他自己知道。"她说,"一个让人灭过口还能活着的人,靠的就是这份聋。"
"那怎么办?"
"等。"
等到夜里。
二更天,账房的窗子被人从外头轻轻叩了三下,停一停,又叩两下,像怕人听错。沈酌披衣起来,没点灯,摸到门前,把门闩拔开。
李德全站在门外,佝偻着腰,怀里抱着个油布包。他这回不聋了,声音压得极低:"姑姑,进去说。"
进了屋,他回身把门带严,闩好,又侧耳听了听外头,才在灯底下坐定。油灯点起来,照见他一张老脸,白日那股憨劲儿一点不剩,眼底清明得很,就是紧张,进趟屋跟做贼似的。
"公公这是做什么?"
"白天委屈姑姑了。"李德全说,"掖庭人多嘴杂,我要是当着人跟你搭话,活不过明天。"
他解开油布包,一层,两层,三层。油布里是块旧蓝布,蓝布里头,一本黄纸本子。线装,没有皮面,封面叫手摸得起毛,边角卷着,压得平平的,看得出是贴身藏久了的物件。
"这是?"
"淑妃的账。"李德全说。
沈酌的手停在半空。
"她还在钟粹宫那会儿,掖庭的采买递送,有一半经我的手。"李德全说,"她那边有个习惯,什么东西过手,都叫我先在纸上记一道,她再誊到自己的本子上,怕对不上。我留了个心眼——她誊一页,我偷着也记一页。"
他指了指那本子:"都是掖庭经手的往来,哪年哪月,谁给谁递了东西,走的哪道门。不全,有一回她察觉我多看两眼,就把我手里那沓纸收了回去。后来我自己备了这本,趁着记事的空当,能记多少记多少。"
沈酌翻开第一页。
字是楷体,一笔一划,写得规矩,看得出记的人怕出错。格式也简单:年月日,事项,经手。头几页都是寻常事——某日,送炭二十斤入钟粹宫;某日,采买花样子一叠;某日,支了十两银子打点门房。记得琐碎,记的人却认真,连"炭二十斤"下面都注一句"已点秤"。
她翻了几页,眉头慢慢皱起来。
这账记得不专业,但记的人很害怕。每月总有那么几天,页码跳着——前头是十四,后头直接接二十八,中间那半个月,笔尖没落下去,像记的人不敢碰。还有,事项那一栏,隔一阵就出现一行一模一样的字:"送衣物往灾区,计三箱。"一年里头,她数出七八回。宫里往灾区赈济不稀奇,稀奇的是同样的名目月月都有,还总记在夜里那几格。
"公公。"她抬眼,"这些送灾区的箱子,真送出去了?"
李德全没答。过了好一阵,才说:"我跟着抬过一回。箱子往东走,走的夹墙。"
沈酌心里一紧:"东宫旧邸?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