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碧芜知道,她不能再闹下去了。
她这次能改头换面,陪着陆子征一同赴任,本就是一场明码标价的交易。
她可以不在乎自己的脸面,却不能,不顾及陆子征的前途。
她心中纵然再大的苦楚屈辱,也只能咬碎牙默默咽下。
屏风的另一侧。
陆子征脸上的神色,已经恢复如常。
仿佛方才那瞬间的阴沉与难堪,都只是旁人的错觉。
他再度抱拳,朝着门口的方向,朗声开口。
“谢将军能来,下官的寒舍,当真是蓬荜生辉,荣幸至极。”
“往后,你我同在甘州为官,还请谢将军,多多关照。”
谢珩终于舍得将目光,从施令娴的身上,挪开了一瞬。
他缓缓转头,正眼看向了陆子征。
他的唇角,挂上了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,那笑意,却未达眼底。
“陆大人,此差矣。”
“谁人不知,陆大人曾是太子殿下身边最得力的左膀右臂。”
“如今,陆大人肯屈尊来到甘州这样的小地方,想必……也是身负太子殿下所托的重任。”
“本将军,日后还要仰仗陆大人,在太子殿下面前,多多美几句才是。”
谢珩的话,说得直接。
这也是今日在座众位宾客,前来赴宴的真正原因。
一是,巴结这位新来的知府大人。
二则,便是指望着,能通过这位曾经的“太子近臣”,在东宫太子殿下面前,别说露脸,哪怕只是露个名字,也是天大的机缘。
可现在……
甘州城里,官阶最大的,是谢珩。
手握实权,圣眷正浓。
而这位新来的知府大人,又是太子曾经的心腹。
若是这两人,当真如今日这般,针锋相对,水火不容。
那他们这些夹在中间的小官小吏,商贾乡绅,可就要犯了难了。
这神仙打架,凡人遭殃。
谁,都得罪不起啊。
尤其是现在看来……
谢将军在宴会半途,突然赴宴。
还这般公然地,为陆大人的下堂妻出手相助。
就算是再迟钝的人,也品出这里面,有太多不足为外人道的内情。
陆子征站直了身子,目光沉静,直直地迎上谢珩。
他的语气,诚恳依旧,听不出半点波澜。
“谢将军这话,可是折煞下官了。”
“谢将军乃是长宁王府世子,更是太子殿下的堂兄弟,血脉至亲。”
“不论是论亲疏远近,还是论官阶高低,下官又哪敢在将军面前造次。”
他顿了顿,话锋一转。
“况且,谢将军是陛下亲点的主帅,镇守一方,劳苦功高。”
“将军与周世良大人的合办马场,更是受到了陛下的大加赞扬。”
“下官心中,自是万分仰慕的。”
陆子征的这番话,说得滴水不漏。
好似他真的只是想与谢珩,搞好最简单的同僚关系罢了。
点明了自己与他,终究都是为人臣子,是陛下的臣子。
谢珩唇边的弧度却是不变,视线从陆子征那张从容不迫的脸上,落到了他垂在身侧,藏在宽大袖袍里的右手上。
他一直觉得,陆子征不过是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。
现在看来,他倒是要对他,刮目相看了。
自己废了他的右手,以太子凉薄的为人,陆子征如今就是一枚弃子。
曾经那个高高在上,前途无量的成武侯府侯爷,如今沦落到偏远的边关小城做知府。
他竟还能对自己笑谈风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