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再者说,当年替先帝守皇陵的时候,有一年遇上山洪,所有补给都断了,我们连草根树皮都啃过!”
谢珩并非旁人想象中那般骄奢淫逸的纨绔世家公子。
京城里那些公子哥儿们吃过的苦头,加起来可能都及不上他的一半。
当年少的他,面对一个面甜心苦的继母时,他的日子,也远没有外人看上去那般风光富贵。
施令娴听着他理直气壮的话,微微一怔。
她忽然想起,很多年前,谢珩还是个半大少年,他小舅陈千户住在隔壁的时候。
陈千户军务繁忙,时常顾不上他。
有时候,他屋里一整天可能就只有几张冷硬的饼子果腹。
她那时还不知道他身份尊贵,只当他是个从京城来的,长得漂亮却格外娇气爱哭的小孩。
看着人柔柔弱弱的,偏又十足的能吃!
她还好几次,偷偷从自家厨房拿了热腾腾的肉包子和点心接济他。
一副饿死鬼投胎的模样,她都怀疑陈千户是被他吃穷了,才会忙得不见人影。
回忆起儿时的旧事,施令娴紧绷的唇角,终于忍不住漾开一抹极淡的笑意。
笑意在她眼尾微微弯起,眸底也浮起一层柔和的光。
“好。”她浅笑道,“两头大肥猪,今日管够,定叫你吃饱喝足。”
谢珩见她笑了,那双桃花眼里的笑意瞬间瞬间弥漫开来。
院子里很快又支起了两口大锅。
谢珩带来的那两只收拾干净的肥羊,也被架在了炭火上,开始滋滋地冒着油光,散发出诱人的香气。
新鲜的猪肉被切成薄片,混着白菜、豆腐、冬笋等各色菜蔬,一同下进滚沸的骨汤里。
满满一大锅的杂烩猪汤饭,看着虽然不怎么精致,闻起来却是香气扑鼻,最是能暖人脾胃。
施令娴也是头一次,和这么多人一起吃饭。
没有主位客位之分,没有食不寝不语的规矩。
有凳子的便坐着,没凳子的便站着。
大家端着碗,随意地聚在一起,脸上都洋溢着发自内心的欢声笑语。
甚至有几个胆子大的伙计,喝了两碗酒后,竟是凑到谢珩跟前,大着胆子问他要不要也来一碗。
谢珩手里拿着碗筷,正小口地吃着施令娴特意给他盛的一碗肉。
他闻,笑着摇了摇头。
“不喝了。”
“心意领了,只是等会儿,我还要带弟兄们去巡夜呢。”
那伙计嘿嘿一笑,也不再劝,端着自己的酒碗,又找旁人拼酒去了。
……
……
除夕的前一日。
太子的车驾紧赶慢赶,终于在傍晚时分,回到了京城。
陆子征没有随太子仪仗入宫,而是独自乘着一辆不起眼的小马车,回了成武侯府。
一路的风餐露宿与颠簸,让他整个人都消瘦了一大圈。
下巴上冒出了青黑的胡茬,一双眼睛阴鸷得如同鹰隼,再不见往日的半分儒雅清隽。
他那条受伤的右臂,依旧用厚厚的木板固定着,僵直地垂在身侧。
因为无法自行清理,指缝里满是污垢。
此刻的他,形容枯槁,满身戾气。
就是叫陆老夫人站在他面前,恐怕都一时认不出,这便是她那个引以为傲的儿子。
陆府还是施令娴离开时的样子,一草一木,都没有什么变化。
只是不知为何,总觉得比往日更添了几分死气沉沉。_l