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渐深。
驿馆之内,万籁俱寂。
唯有角落里那盆烧得正旺的银炭,偶尔发出一两声轻微的“噼啪”声响。
陆子征垂手立在一旁,身形如松,静静地等着。
他的目光落在不远处的书桌上的一只玉匣子上。
这是冯内监刚刚送进来的,里面是什么东西,他并不知道,但是太子殿下很是满意,转身提笔就写字。
太子慢条斯理地收了笔。
狼毫笔尖在砚台边沿轻轻一舔,带走最后一滴墨痕。
他将那幅刚刚写就的字,随手递给了身旁的小太监。
“拿给冯德海。”
小太监连忙躬身,双手高高举过头顶,小心翼翼地接了过来。
“是。”
他捧着那幅字,脚下无声,迅速退了出去。
他才到甘州两日,就连隔壁贺州的转运使都托人来求字了。
但他的字又岂是所有的人人都能得到的。
前日的那个烟花商,虽然办事有点小瑕疵,但是个有眼色的,今日他就写了一幅“天下第一烟花”给他。
太子这才拿起一方雪白的丝帕,慢悠悠地,一根一根擦拭着自己修长干净的手指。
仿佛那上面沾染了什么看不见的尘埃。
直到最后一根指节都擦拭干净,他才掀起眼皮,那双含着笑意的凤眸里,却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不满。
“子征。”
他的声音温润如玉,却带着一丝凉意。
“今日之事,你逾矩了。”
陆子征的眼睫,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。
“那个黄在田,是吏部黄侍郎的远房族亲。”
太子将用过的帕子随手扔在桌上,语气平淡,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。
“为这点小事,揪着不放,岂不是平白折了黄侍郎的脸面。”
他顿了顿,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。
“更何况,孤还想着,正好借这件事,给谢珩一个教训。”
“也让他知道知道,这朝堂之上,将来,到底是谁说了算。”
太子的声音很轻,却字字句句,都透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威压。
陆子征明白太子殿下要这样做的用意。
五皇子近两年在京中声名鹊起,接连办了好几件漂亮的差事,陛下也在朝堂上屡屡嘉奖。
太子殿下这个东宫之主,坐不住了。
谢珩手握甘州兵权,又是长林王府的世子,这颗棋子,殿下必须牢牢握在手里。
可谢珩是个硬骨头,从前,太子殿下就没少拉拢他,只是屡屡受挫,再加上谢珩是陛下的影卫指挥使,若太子殿下做得太过,反而惹陛下猜忌。
所以太子便也不再执于谢珩这个棋子是不是在自己的棋局里。
但是现在不一样了。
谢珩现在手握重兵,他是谁的棋就尤为重要了。
太子殿下本还正愁拿谢珩无法,结果甘州的一本奏折,递来了希望。
原本甘州本不在这次的出行之列,太子殿下是特意为了谢珩才将甘州圈定为返程前的最后一地。
这件事落在谢珩的身上,太子殿下便能斥责其治军不严,贪墨养马银。
再再以此为要挟,逼他站队,是最好不过的法子了。
只是……
谢珩这样的人,真的能乖乖被要挟吗?
陆子征沉默了片刻。
他抬起眼,迎上太子审视的目光,声音沉稳依旧。
“太子殿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