来借水的人,额头上长着一对角。
陆野先看见角,细细两支,从灰白头发里探出来,尖端磨得发亮。再往下看,来人的脸很瘦,眼睛细长,身上披一件宽大的灰袍,袍角干干净净,不像刚走过山路。
他站在台门外,没有跨进来,先笑着问了一声,哪位方便借口水。
陆野手里的木楔掉了。
唐栓从屋里探头,刚想嫌他吵,一看那张脸,嘴便没合上。胡六也出来,手里抱着米袋,站到陆野侧后,半天不知是该往前还是往回走。
来人等了一会儿,笑容没变。
“没有?”
阿绒从泉边回来,差点和他撞上。她停得太急,囊口的水洒到手背,才像忽然醒过来,忙把水囊递去。
那人没接,朝石槽指了指。
“倒这里就成。”
阿绒手抖得厉害,好几次倒到槽外。水积起浅浅一层,那人弯腰,伸出舌尖舔了舔,长长的影子盖住石槽,陆野不由往屋门挪了一步。
山里的鹿他见过,没见过穿袍子笑的。
“妖。”唐栓在身后挤出一声。
那人耳朵动了动,抬头望过来,唐栓立刻缩回去,锅盖跟着撞在门框上,咣地一声。
“我姓鹿。”来人说,“叫鹿先生就好。”
没有人敢接这句好不好。
他看见墙边包好的盐,眼睛微亮,伸手往袖里一摸,取出一包淡黄色的饼。饼包打开,香气便散开,陆野的肚子不争气地动了一下。
鹿先生看了他一眼,笑得更深。
“换一点?”
胡六这次反倒开口快:“盐不是我的。”
“你们谁的?”
“出去了。”
鹿先生点点头,把饼重新包好,没有追问。陆野心里松了一点,没想到连妖也会问一句东西是谁的,可对方手一抬,他又立刻绷紧了背。
那只手没有抓人,只指向院里的木撬。
“伤了这么多。路不好走吧?”
祝禾靠墙坐着,眼睛一直盯着那对角。阿绒道是,声音又细又低,和平日简直不像一个人。
鹿先生说自己正往南去,能带人过断掉的山路,吃的也有,谁肯替他背些轻东西,三天后送到石门集。说话时,他把饼包往石上一放,旁边又搁了一截风干的肉。
牛七送桶上来,正好听见最后一句,脚步顿时停住。
他后面还有个年轻人,左边眉毛短一块,肩上扛一根补门的木头。两人把木头放好,年轻人先望肉,牛七却攥住桶沿,望着鹿先生的脸,没说话。
“你认得?”陆野轻声问。
牛七摇头,摇得很慢。
邱安把肩上的长木放下,手掌上磨出的水泡破了,碰到裤缝便皱一下脸。他没有嚷疼,只把两只手轮着藏到背后。
陆野想起自己昨天托盐筐的样子,便把脚边一块平石踢过去,让他坐。邱安却没坐,先问鹿先生真的知道断路另一边怎么走。
“你要肯跟,自己就能看见。”
邱安朝山外望了一眼。那里什么也瞧不清,只有层层树影。他忽然问牛七:“车轮松了,明日还推?后日呢?”
牛七说冯齐会想办法。邱安把破了水泡的手翻给他看:“我昨天也是这么听的。”
邱安收起手,目光又落到石上的饼。陆野想问他急什么,问到嘴边,自己先咽了。若是早上没有那碗粥,他也不敢说自己的手就会离饼更远。
鹿先生不在意他们的小声话,把那截肉掰开一角,问要不要尝尝。年轻人吞了口水,手指动了动,还是先看牛七。
“邱安,先走。”牛七说。
邱安没动。他从昨天到今早,只吃了一小碗泡软的麦,扛木头上坡,腿都在打颤。他没把这些话喊出来,只抬手擦了擦嘴,眼睛仍离不开那截肉。
陆野望着他,忽然不知道自己那句别碰该不该说。去年听行商讲妖,讲的都是它们吃人、骗路、吸血;可面前这位没有张嘴吓唬,也没拿刀,反而把吃的摆在了阳光下。
鹿先生用两根指头拈起一片肉,慢慢放进自己嘴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