出声之人,乃弘农旧臣,种辑。
董卓乱政时便随侍天子左右,几经颠沛,始终未离刘协半步。
昔长安大清洗时,因无通敌实据、且谨慎行,遂未招清算。
“陛下,封赏之权,乃天子所以驭群臣者也。今三公未议、九卿未闻,唯左将军府一纸提名便径直用玺。此例一开,日后凡封赏皆由左将军府独断,天子六玺岂非形同虚设?”
种辑伏地不起,其声怆然。
刘协正兴奋着,将功次文书往案上一摊,笑道:
“呵呵,种卿快起来。你是有所不知啊!马卿所报战功,皆乃传世之功!三军用命、复土并州……”
他拿起文书,炫耀似朝殿内侍中们一展。
“诸卿且近前观之。驱逐鲜卑、击破乌桓、收复并州!先登、陷阵、斩将、刈旗,万军之中刺敌上将于马下,生擒而归!一桩桩,一件件,皆乃封侯之功啊!”
众人闻,皆面露惊色。
“这……”
种辑也凑近看了看,面色更黑了几分,想要质疑这战报的真实性,嘴唇动了动,终究没敢开口。
毕竟,这战功已经过御史台、尚书台批复。
此时质疑,那可就是在明着说:朝廷上上下下全是马超的人,陛下你糊涂啊!
他躬身一礼道:“此全赖陛下气运齐天……臣非阻封赏。诸将之功,天下共见。”
“然今陛下亲政,天子之权不可轻授于人,朝廷法度亦不可废弛。若绕开三公九卿复议,而独断放权,则恩归于臣,怨归于君。陛下岂不见昔日董卓乎?”
这话说得极重。
一侧其余几名侍中闻,皆面露错愕。
不是,你这么勇的吗?
符宝郎见状,更是大气不敢出,捧着玺匣忙退至一旁,生怕一会儿血溅他一身。
然而,许是这次的兴奋劲头太大,又或者刘协真的成长了。
他并没有动怒,只是将文书搁回案上,身子往龙榻后靠了靠,把种辑从头到脚看了一遍。
“种卿所虑,朕知道了。”
他语气平淡,却不容拒绝道:“汝且去高祖长陵任长陵卫,静思己过。何时想明白了,何时回来。”
种辑浑身一僵,伏地叩首,“陛下!臣……臣…遵陛下令。”
刘协神色淡漠,看了一圈余下几名侍中,问道:“你们呢?”
几人皆低头不语。
刘协心下暗道:旁人如何能懂。大汉可无刘协,不可无孟起耶!
“拟诏!”
一声令下,尚书郎吴硕自一众侍中里走出。
“马超忠勇冠绝当世,有开疆复土之功,扫清寰宇之能,今拜为骠骑将军,加大司马,位同三公,总领天下兵事,另加食邑八千户,添为万户。赐假节钺,自今军中二千石以下、节将以下有违令者,将军可先行处决而后奏!”
“此诏,传檄各州!”
“至于其余诸将封赏……”
刘协将未盖印的封赏奏案合上,“待朕的骠骑将军还朝后,朝会一并颁布。朕要亲行授印之礼!”
“嗒~”
“嗒~”
吴硕刚提起的笔脱手坠地,在青砖上弹了两弹,滚到阶前。
他抬眼看向龙榻上那位少年天子,眼里尽是不可思议,而后缓缓屈膝跪下,额头触地:
“陛下……三思啊!”
“陛下……三思啊!!”
一同跪下高呼的,还有种辑、王子服二人。
他们作为侍中,陪侍于天子左右,眼看军国大权即将交给一个未及弱冠的权臣手里,如何能坐视不理?
虽然……眼前天子也只是一个孩子。
但,正因如此,才更需要有人站出来警醒天子!
吴硕声音发紧:“陛下,这般封赏,已位极人臣!左将军今尚未及冠,往后若再立功勋,已赏无可赏!此乃取祸之道啊……”
“将天下兵马尽数交托,此关乎国之气运,还请……陛下收回成命,或召诸公同议!”种辑抬起头,接着话头。
王子服亦伏地叩首,额头抵着砖面不肯起来。
剩下两名侍中见状,你看看我,我看看你,皆闭口不。
其中一人目光落在殿角铜鹤上,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追忆,随即垂下眼帘,神色如常。
“朕乃大汉天子!”
刘协猛地站起,喝道。
殿中鸦雀无声。
他昂着头,视线越过跪着的三人,看向未央宫外的天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