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的身份终究名不正、不顺。

替嫁欺君，是洗不掉的罪名；卑微婢女，是改不了的出身。

他可以私心偏爱，将她留在深宫，护她安稳周全，予她温柔偏爱，与她夫妻相守、岁岁相伴。

可若真的昭告天下、册封她为大周皇后，让一介罪身婢女登临中宫、母仪天下，必然会引发宗室非议、朝野动荡、列国耻笑。

他是大周帝王，执掌万里江山，一一行皆系社稷安稳、皇室颜面。

他能护她一人安稳，却不能罔顾礼法、无视朝野、置大周百年基业于不顾。

心底一半是情深不舍，一半是江山制衡，两相拉扯，让他心绪纷乱，烦闷难安。

白扬静坐良久，敛去满心繁杂，起身移步御书房。

案上奏折堆积如山，皆是各地呈报的紧要政务。

他执笔伏案，逐一批阅朱批，墨色笔墨落下，字字沉稳有力，可往日极致清明的心神，今日却屡屡涣散，脑海之中反复萦绕着封后大典、朝野非议、墨清沅温顺眉眼的模样，心绪浮沉不定。

不知不觉间，暮色沉垂，夜幕悄然笼罩整座皇宫。

晚霞褪尽，星河初升，宫灯次第亮起，绵延十里宫阙，灯火璀璨，暖意融融。

忙碌整日，奏折尽数批阅完毕，白扬放下手中朱笔，指尖沾染淡淡墨香，眉宇间依旧凝着化不开的沉郁与疲惫。

他起身舒展肩背，褪去一身朝堂杀伐与帝王冷硬，心底唯一的念想，便是那座灯火温存的长恒宫，与那个静静等候他归期的女子。

近一月以来，无论政务多繁忙、夜色多深沉，他每晚都会如期前往长恒宫。

他早已习惯了那里的暖意，习惯了殿中温柔静谧的氛围，习惯了榻边女子温热的呼吸，习惯了日复一日的温柔相伴。

迈步走出御书房，晚风微凉，拂动他衣袂翻飞。

一路宫灯相伴，青石长阶绵延向前，不多时，便抵达静谧安然的长恒宫。

殿门虚掩，暖光透过窗棂洒落，温柔缱绻，隔绝了深宫夜色的寒凉。

这些时日，墨清沅胎相日渐安稳，小腹已然悄悄隆起浅浅弧度，不细看难以察觉，却日日提醒着二人之间牵绊渐深。

每一次垂眸望见那浅浅隆起的肚腹，白扬心底都会涌起一种从未有过的奇妙心绪。

有忐忑，有期许，有初为人君、初为人父的笨拙慌乱，更有丝丝缕缕、无处安放的柔软暖意，在胸腔缓缓流淌，温柔了他半生寒凉。

他半生孤冷，步步为营、杀伐度日，从未有人这般全心全意依赖他、等候他、迁就他、温暖他。

墨清沅的出现，似一缕暖阳，穿透他层层冰封的心底，填补了他多年的孤寂空洞。

只是他素来矜贵骄傲，身为帝王，习惯了掌控一切、冷硬自持，纵然心底早已情深意动、全然接纳，却始终放不下帝王颜面，不肯轻易流露柔软，从不主动说心意，只默默接纳她所有的温柔侍奉。

而此刻长恒宫内，墨清沅早已静静等候许久。

今日午后，宫人私下闲谈，无意之间传出朝堂暂缓封后大典的消息，字句零星，却字字戳心，尽数落入她耳中。

旁人不知替嫁秘辛，只当是帝心冷淡、刻意搁置，可她心底清楚所有根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