墨清沅静静听着,澄澈的眼眸瞬间被温热水雾氤氲,鼻尖骤然酸涩发酸,心口空荡荡的,像是被生生剜去一块柔软。
积压半月的委屈、依赖、不舍、愧疚,在这一刻尽数冲破心防,汹涌翻涌。
她一直以为自己早已看淡离别,早已接受漂泊无依的结局。
可当真的听到他为自己铺好所有退路,当真听到他放自己自由、许自己余生安稳之时,心底没有半分解脱欢喜,只剩铺天盖地的空落与不舍。
这一个月的深宫岁月,早已悄悄改变了一切。
她从最初的惶恐待罪、步步谨慎,到如今习惯他的存在,贪恋他的温柔,依赖他的陪伴。
她贪恋深夜灯影下他平和的眉眼,贪恋身侧安稳的呼吸,贪恋他虽沉默寡、却始终宽厚包容的温柔。
她只是一介卑微婢女,出身低微,罪孽满身,何德何能,得帝王如此体恤成全?
可越是被温柔善待,她越是舍不得离开。
舍不得这座盛满荒唐与温柔的长恒宫,舍不得这段短暂虚妄的名分,更舍不得眼前这位温柔赤诚、受尽背叛却依旧心怀悲悯的少年帝王。
离别将至,前路茫茫,她忽然恐惧起来。
离开这里,她便是无根浮萍,无家可归,无处可依。
世间再无这般温柔待她之人,再无这般安稳踏实的岁月。
她垂眸敛目,长睫簌簌颤抖,强忍眼底温热湿意,不敢让泪水坠落,单薄的身子微微轻颤,心底万千情绪纠葛缠绕,酸涩难。
白扬看着她骤然低落的神色、微微颤抖的肩头,只当她是感念旧主、牵挂苏府,或是畏惧前路漂泊无依。
他心底微叹,未曾多想。
深宫女子,大多身不由己,眷恋过往,畏惧前路,亦是寻常。
他未曾察觉,那悄然滋生、深入骨髓的依赖与动情,早已在她心底生根发芽。
夜色渐深,殿内静谧无声,两人各怀心事,默然相伴一夜。
此后数日,长恒宫依旧晨昏如常,只是气氛悄然沉淡,萦绕着淡淡的别离萧瑟。
转眼便到了既定的离宫之日。
这一日天光微亮,晨曦微凉,深宫寂静,万籁无声。
白扬未曾如约前来长恒宫。
天刚破晓,贴身内侍便奉帝王旨意,匆匆抵达长恒宫,手中捧着一个素色锦布包裹,躬身立于殿中,神色恭谨肃穆。
“墨姑娘,陛下有旨,今日便是你离宫之日。此物是陛下为你备下的盘缠衣物、安家财物,足够你余生安稳。”
内侍将锦盒递出,轻声传旨,条理清晰:“陛下吩咐,你无需走宫门正门,可由长恒宫后殿密道离宫,无人盘查,无人知晓,可保行踪隐秘。离宫之后,你可自行抉择,或前往苏府探望,或即刻离开京城,自此自由,再无牵绊。”
罢,内侍将包裹轻轻放置桌案之上,不敢多留,躬身一礼,转身便退,悄然离去。
殿门轻掩,偌大长恒宫彻底归于死寂。
晨光透过窗棂洒落,落在桌案的素色包裹上,温柔却冰冷。
墨清沅一身素色宫衣,早已收拾好简单行囊,静静立在殿中。
她一早便起身整装,收拾妥当,静静等候帝王到来,等候最后一句叮嘱,等候一场体面的告别。
可最终,他终究未曾露面。
是不愿见离别之景,亦是彻底放下,彻底成全,从此两不相欠。
她望着桌案上那笔丰厚安稳的余生馈赠,心口空空落落,寒凉酸涩蔓延四肢百骸,空得发疼。
自由近在眼前,安稳唾手可得,可她半点欢喜也无。
目光怔怔落在窗外遥远天际,她心底忽然生出一个荒唐又执拗的念头。
她要不要离开京城之后,远赴千里,去往蜀州,去找她的小姐苏允宁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