转瞬便是六日光阴流逝。
长宁宫那场母子对峙,如同投入深潭的一块寒冰,久久未曾化开半点余凉。
王太后日日倚着窗棂枯坐,心底尚存一丝微弱期盼,只盼白衍念及骨肉血脉,松口归还王家被尽数没收的万亩良田。
她总以为少年帝王那日盛怒不过一时意气,等胸中郁气消散,总会顾念王氏当年倾力扶持的情分,退一步成全姐弟情面。
可一日日等下去,长生殿始终没有半分赦免王氏田产的旨意传出。
三司官吏依旧奔波于京郊各府县,日夜核对王氏宗族隐匿田籍,但凡当年依仗王寻权势巧取豪夺而来的沃土,尽数收归官田,分发给流离失所的无地农户,没有半分回转余地。
一道道清查文书送入宫中,也一次次送入王寻府内,每一份卷宗,都像是一记重锤,敲碎了王寻心中最后一点忍耐。
往日尚且懂得在外维持辅弼贤臣体面的王寻,此刻心中怨毒早已生根疯长,半点伪装也不愿再做。
他认定白衍忘恩负义,全然无视当年王氏举全族之力为他奔走铺路的恩情,如今一朝手握皇权,便翻脸无情,刻意针对自已这个亲舅,寒了所有助力帝王起家的旧人之心。
自那日从长宁宫悻悻而归,王寻便马不停蹄四处活动。
京中茶楼酒肆、官员私邸,随处可见他车马往来不息,但凡遇上因均田令损失私产、对新政心存不满的朝臣,他便拉住人絮絮诉苦,句句控诉帝王凉薄寡恩。
“当年东宫储位飘摇,满朝文武半数不愿扶持他,是我王氏倾尽金银人脉,昼夜奔走联络官员联名举荐;太后更是忍下心中不舍,亲自劝说他迎娶镇国公周氏,借周家世家势力稳住储位,才有今日九五之尊。”
“如今他坐稳江山,转头便拿母族开刀,清查田产、削夺我王氏产业,丝毫不顾当年扶持之功,这般过河拆桥,他日诸位若是失势,又怎会有好下场?”
这般颠倒黑白的说辞,精准戳中一众世家官员的私心不满,不少人被说动,私下与王寻暗通款曲。
王寻见状心中大喜,知晓人心可拢,索性暗中置办宴席,分批邀约心怀怨怼的京官、赴京述职的地方督抚赴私宅密谈,以金银绸缎、日后高官厚禄为诱饵,许诺他日大事一成,尽数归还各家被清查田产,悄无声息拉起一张隐秘的私党大网。
明面上,他四处散播流,败坏帝王仁君名声;暗地里,他借着名下商行铺面作掩护,差遣心腹幕僚奔赴城郊乡野,大肆低价抢购良田,又威逼利诱乡间小吏篡改地契,侵占流民开垦的荒地。
短短六日,暗中霸占的土地竟又新增千余亩,全然将白衍颁行的均田新法视作一纸空文,肆意践踏国法。
御书房内,内侍总管捧着厚厚一叠密探呈递的卷宗,躬身立于御案之侧,纸页之上字字记录着王寻结党妄议、强占田亩、私下蛊惑朝臣的罪状,条理清晰,证据确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