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姆妈也想叫许青禾放宽心,眉眼努力堆着轻省的笑意:
“没事小小姐,我和秀秀还在生产组做工呢,一个月加起来也有不少钱,能撑住。”
她说的轻松,但许青禾却并未放心。
张姆妈和张秀秀两人在里弄生产组当女工,一人一天到手七毛五,一个月十九块五,两人合计三十九块。
搁沪市现下的粮价,细粮是想都不敢想。
可就算顿顿粗粮,玉米面一毛一斤,红薯五分一斤,一家五口一个月光口粮就要吃一百二十多斤,再添点油盐酱醋、豆腐干货,实打实要耗去十八九块。
剩下的怕是都被水电房租,煤柴,零用,衣服,给瓜分了。
这还是孩子不生病的情况下,真要是哪个头疼脑热进趟卫生院,好家伙,那可真就是天塌了。
“工作没了多久了?”
王根生喉咙发涩,“……快一个月了。”
许青禾深吸一口气,目光先落在他耷拉的脑袋上,又看向张姆妈,语气里没什么情绪,却压得人喘不过气,
“这么大的事,怎么一个字都不跟我说?”
王根生脑袋垂得更低,耳根红透,半句辩解都掏不出来。
张姆妈捏着筷子的手紧了紧,指节都发白,好半天才开口:
“我和根生不想再给你添麻烦了,再说了,你在琼崖岛,告诉你也怕你跟着担心。而且根生说的有道理,说不定等订单没了,工作就又回来了。”
“那要是工作回不来了,怎么办?”许青禾问。
王根生抢答,带着点慌急:
“我也没把希望都寄托在那儿,我有在找其他工作。”
“那找了这么长时间,找到了吗?”许青禾问出的这句话,她没指望王根生能回答出来。
这个时候的沪市,工作哪是随便能找的?
大部分工作全靠分配,推荐,顶替或关系。
没门路没靠山,就只剩码头扛货、车站装卸、街头拉车的苦力气活,熬身子,挣死钱。
当然还有一条出路,那就是去三线——贵州,四川,云南那些深山厂里落户做工,可户口一迁出去,这辈子别想再回沪市。
这些王根生都清楚。
当年他和娘是在小姐,也就是许青禾母亲的帮助下,好不容易把户口落在沪市的。
若迁走怕是再也迁不回来了,也会辜负小姐当年的费心帮助。
所以哪怕日子熬得抠抠搜搜,他打死也不肯走。
这段时间他边打听生产组那边的消息,边找其他工作,遇上临时搬运的粗活,也会去干,有一天工钱是一天。
许青禾见他沉默,又问道:
“街道办上门了吗?”
沪市就业压力大,街道办会针对没工作的青年,劝其前往三线。
劝满三次还不应,就要扣
“思想落后”
的帽子,影响家里成分。
这年头,思想落后这个罪名可不小,分量重得能压垮一个家。
“上门了……”王根生回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