次日清晨,雪后的阳光有些刺眼。
听雪楼的大门被叩响,打破了这座金丝笼死一般的沉寂。
来的是北都最负盛名的“锦绣坊”的大掌柜,身后跟着四个伙计,手里捧着高高的托盘,里面堆满了时下最流行的料子和样衣。
“沈小姐,少帅吩咐了,下周的督军府家宴是个大场面。这些都是刚从苏杭运来的云锦和从法兰西进口的蕾丝,您挑挑?”
大掌柜是个眼明心亮的人。
虽然这位沈小姐没名没分,但能住进听雪楼,还能让少帅亲自打电话吩咐置办行头的,那绝对是心尖上的人。
他腰弯得很低,语气极尽谄媚。
沈南乔坐在客厅的丝绒沙发上,手里端着一杯刚泡好的大红袍。
她没有急着看那些料子,而是慢条斯理地撇去茶沫,目光扫过站在一旁垂手侍立的管家福伯。
福伯面无表情,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,仿佛真的只是一尊尽职尽责的雕塑。
但沈南乔知道,这老东西在看。
他在替霍行渊看这只新进笼的金丝雀,到底有没有自知之明。
沈南乔放下茶盏,站起身,纤细的手指在一堆布料中穿梭。
锦绣坊确实下了血本。
这里面有大红的织金锦缎,有艳丽的紫罗兰丝绒,还有明黄色的苏绣……
每一匹都华贵无比,张扬着属于年轻女子的鲜活与热烈。
沈南乔的手指在一匹正红色的牡丹穿花锦缎上停留了片刻。
这是她喜欢的颜色。
以前在沈家,虽然受尽继母苛待,但她骨子里是骄傲的,她喜欢这种热烈的红,像火一样,能烧尽世间的不公。
但她的手指只是顿了顿,便毫不犹豫地移开了。
现在的她不配穿红色,而且霍行渊不喜欢的就是张扬。
“这个,这个,还有这个。”
沈南乔的手指略过那些艳丽的色彩,最终点在了几匹素得有些寡淡的料子上。
“月白色的杭绸,淡青色的云锦,还有这匹藕荷色的素面缎子。”
她挑的全是清冷、素雅,甚至带着点病态美的颜色。
大掌柜愣了一下,有些迟疑:“沈小姐,这会不会太素了?毕竟是家宴,少帅又正当红,穿得喜庆点是不是更好?”
“不用了。”
沈南乔摇了摇头,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、带着一丝破碎感的笑容:
“少帅喜静,不喜欢太扎眼的东西。这几匹料子做成倒大袖的旗袍,滚边要素,盘扣要紧,别弄那些花里胡哨的蕾丝。”
她转过头,看向福伯,语气征询却透着笃定:“福伯,您说是吗?”
福伯那双浑浊的老眼里,终于闪过了一丝满意的光芒。
他微微躬身,脸上的褶子都舒展开了:
“沈小姐果然懂少帅的心思。少帅最不喜女子浓妆艳抹、招摇过市。这几匹料子选得极好,既显气质,又不失庄重。”
“那就按沈小姐的意思办吧。”
大掌柜也是个人精,一听这话立马明白了风向。
大掌柜也是个人精,一听这话立马明白了风向。
“好嘞!沈小姐真是好眼光!这月白色衬您的肤色,穿上肯定跟那广寒宫的嫦娥似的!”
接下来的量体,沈南乔表现得像个没有灵魂的木偶。
她张开双臂,任由裁缝那冰冷的软尺在她的胸口、腰肢、臀部游走。
每一个尺寸都被精准地记录下来,就像是在测量一件即将被打上标签的商品。
“腰围一尺七……”
“胸围……”
沈南乔听着那些数字,心里一片冷漠。
这具身体如今是她的武器,也是她的牢笼。只要能让那个男人满意,只要能让他放松警惕,穿什么,露多少,又有什么关系呢?
……
入夜,北都的冬夜来得格外早。才过六点,天色就已经黑透了。
听雪楼里亮起了灯,暖黄色的光晕透过厚重的窗帘缝隙洒在雪地上,显出几分虚假的温馨。
沈南乔坐在客厅的沙发上,手里拿着那本从卧室翻出来的《简·爱》,已经看了整整两个小时,却连一页都没有翻过去。
墙上的那座西洋落地钟发出沉闷的“滴答”声,一下又一下,敲在人的心上。
十一点了,霍行渊还没有回来。
福伯走过来,低声道:“沈小姐,夜深了,少帅今晚未必回来,您还是先上去歇着吧。”
“不用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