灵舟的行驶速度比池未央预想中快。

舱壁传来均匀的水流撞击声，隔间里的油灯随船身微晃，火苗在灯罩里轻轻摇摆。

她摊开管事交给她的那本油墨未干的帐册，翻到最后一页的备注栏，上面用潦草笔迹写着她的任务安排：丁字号货舱，核对木箱编号与清单，每日辰时、申时各一趟。

底舱的格局她已经摸清。

整条灵舟分为甲乙丙丁四个货舱，甲字号放的是最值钱的灵矿和高阶灵草，由万宝楼自己人看管，外人靠近就会被抽一鞭子。

乙丙两舱装的是中等价位的散货，交给常年跟船的老杂役打理。

丁字号舱靠近船尾底部，塞满了低阶木材、粗布、凡人货物一类不值钱的东西，交给新上船的临时杂役干。

池未央的隔间就在丁字号舱入口旁边，推开门走三步就是舱室。

按理说离得近方便干活，但这也意味着舱里进出的所有人她都避不开。

她收好帐册，推门出去。

丁字号舱的过道里已经聚了七八个凡人杂役。

清一色光膀子粗壮汉子，蹲在过道两侧啃干饼，见她出来，几道目光扫过来又移开，带着底层人打量新面孔时惯有的警觉和漠然。

舱室深处传来一声粗嗓门的喝骂，紧接着是一连串陪笑讨饶声。

池未央侧身贴墙走过去，看见过道尽头靠着一个满脸横肉的壮汉，正用脚踢一个比她还瘦小的少年杂役。

壮汉穿着一件比其他杂役干净不少的短褐，腰间别着一串黄铜钥匙，是底舱杂役里负责分派活计的小头目。

旁边有人低声递话过来，声音压得极扁。

“那是王六，丁字号舱这一片全归他管，新来的都得先见他的面。”

说话的是和池未央睡一个过道的年轻厨子帮工，昨天排查时拍过她肩膀那个。

池未央微点头，把帐册往腋下一夹，缩着肩膀站在角落里，等着王六发落完那个少年。

王六踹够了，拿脚背蹭了蹭那少年的后背让他滚去搬箱子，然后抬眼扫了一圈过道，目光落在池未央身上。

“你就是昨天塞进来那个算帐的？”

池未央赶紧躬身，声音里带着读书人面对粗人时那种拿不出架子又放不下身段的窘迫。

“是，在下池央，管事让我来核对丁字号舱的清单。”

王六从角落阴影里走出来，比池未央足高出一个半头。

他从上到下把她打量了一遍，咂了咂嘴，嘴角挂上一种混头子惯有的轻篾笑容。

“算帐是吧？帐不急，先干正经活。底舱的规矩，新来的先搬货。”他伸手往舱室深处一指，那头堆着十几个半人高的粗木箱子，“里头是铁器坯子，一箱得有小二百斤。你把那排靠墙的五个箱子挪到对面去，给乙舱的人腾地方。”

两百斤。

池未央在心里默算了一下，以她当前炼气二层被敛息诀压死的身体表现来看，她对外展示的就是个营养不良的瘦弱凡人书生。

别说两百斤，五十斤箱子她都得演出搬不动的样子来。

周围几个杂役看着她，有人嘴角带着幸灾乐祸的笑。

新人见面礼，在哪儿都一样。

池未央没有尤豫。

她快步走到王六面前，弯下腰，从袖口里抠出了三枚铜板，这是她身上仅剩的、没有藏进储物袋的零散铜钱。

她把铜板塞进王六粗糙的掌心里，声音压得极低，带着一种可怜巴巴的乞求。

“六哥行好，我这身板您也瞧见了，真搬不动那铁家伙。在下别的不会，就这算帐认字的本事还凑合，您手底下这么多兄弟，有没有谁记性不好需要帮忙核对的？您指哪我到哪，绝不给六哥添麻烦。”

王六低头看了看掌心那三枚铜板，铜锈斑驳，加起来连半个烧饼都买不到。

他嗤笑了一声，笑里头带着对穷酸书生打心底的鄙夷，但也混进了一点“算你识时务”的松动。

“就这点？”

“在下身无长物，就剩这些家底了。等到了望川城下船结了工钱，一定再孝敬六哥一回。”池未央把头低得更深，肩膀缩得象一只夹着尾巴的瘦猫。

王六把铜板揣进怀里，用下巴往舱室入口的小方桌一抬。

“行了，去那边待着，把丁字号舱的帐理清楚。少一箱多一箱的，你给我记好了，出了差错我拿你顶。”

池未央连点头哈腰，捧着帐册小跑到了那张积灰的小方桌前坐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