灯市口胡同,柒号院。
东厢房里灯火通明。
这里是“启航工作室”京城分部的核心。
屋里满是新书的油墨味和清茶香。
李想、周玉、王倩,还有另外两个从京城各大高校精挑细选出来的年轻人,正围坐在一张大大的八仙桌旁,神情凝重。
桌子中央摊开着一本最新一期的《社会科学前沿》杂志。
杂志的头版,一篇用黑体字加粗印刷的文章标题,显得格外刺眼。
《警惕!披着“管理学”外衣的精神污染!:评所谓“德鲁克思想”的资产阶级本质》
文章的作者署名顾延川。
京城大学经济学院博士生导师,享受国务院特殊津贴的泰斗级学者。
陈默的手指用力地按在那篇文章上,手指关节都按得没了血色。
“姐,就是这个人。”
他嗓子哑了。
“自从半个月前,王教授在一次内部研讨会上提到了我们正在翻译德鲁克的《创新与企业家精神》后,这个顾延川就开始在各种场合公开抨击德鲁克的理论。”
“他说,德鲁克是为资本家服务的御用文人,他的所有理论都是为了维护资产阶级的统治、麻痹无产阶级的斗志。”
“他还说,我们工作室引进和翻译这种思想就是借改革开放的名义引进糟粕,是在搞和平演变!”
“和平演变?”
苏清禾眼神冷了下来。
这个罪名可比赵建军扣的“西化思想”的帽子要重得多了。
这是想断了工作室的后路。
“这篇文章一发表,影响非常恶劣。”
从北大中文系毕业、负责文字校对的李想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,满脸愁容道:
“现在京城的学术圈都传遍了。”
“很多人都在观望。我们之前联系好的几家准备刊登我们部分译稿的学术期刊,也都找借口婉拒了。”
“中宣部的刘局长也顶着巨大的压力。听说已经有好几个老同志联名写信告到了他那里,说他在意识形态领域把关不严。”
精通三门外语、负责主翻译的周玉是个性格直爽的姑娘,她猛地一拍桌子。
“这个顾延川简直就是个老古董!死脑筋!”
“他自己没看过德鲁克的原著,就凭着一些道听途说的东西断章取义,给我们扣这么大的帽子!”
“他的思想还停留在阶级斗争的年代!完全跟不上改革开放的步伐!”
人大统计系毕业、负责数据和政策分析的王倩则要冷静得多。
“问题是他在学术界德高望重,门生故旧遍布各大高校和要害部门。”
“他登高一呼,确实能影响很多人的看法。”
“如果我们不能有效地回应他的质疑,我们工作室在京城的路恐怕就很难走了。”
屋子里陷入了一片沉默。
这群满腔热血的年轻人,头一回见识到了现实的残酷。
他们面对的不再是工厂里那些可以用道理,甚至用权力去说服的干部工人。
他们面对的不再是工厂里那些可以用道理,甚至用权力去说服的干部工人。
而是一个更加庞大、更加复杂,也更加难以撼动的思想壁垒。
这是一个没有硝烟的战场。
武器是思想。
阵地是人心。
输了就是万劫不复。
陆骁一直静静地站在苏清禾的身后听着他们的讨论。
他不懂什么德鲁克,也不懂什么意识形态。
但是他能感觉到,妻子又一次站在了风口浪尖。
他握紧了拳头。
如果讲道理没用,那他就用不讲道理的方式去解决问题。
那个叫顾延川的,他记住了。
苏清禾感受到了身后男人身上散发出的那股凛冽的杀气。
她回过头,对他安抚地笑了笑。
然后她拿起那本杂志,仔仔细细地将顾延川的那篇洋洋洒洒、充满了火药味的文章读了一遍。
她读得很慢,很认真。
读完后,她将杂志轻轻地放在了桌上。
“他说的,有些地方其实也不无道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