平静，是暴风雨前虚伪的假面。

林焰在百草园丙字药圃的日子，看似规律而沉寂。白日照料三亩药田，夜晚于陋室中修炼，偶尔能听到王大石隔着老远、中气十足的呼喊，或是看到周小豆消瘦的身影在其他药园边缘匆匆走过，低着头，不敢与人对视。腐骨花的净化在继续，缓慢而坚定，如同在坚冰上雕花，每一刀都需耗尽心力，又不能留下明显痕迹。陈执事巡视的目光，一日比一日更冷，停留的时间，也一次比一次更长，那深陷眼窝中的审视，几乎要化为实质的冰锥，刺透林焰的伪装。

林焰心中警惕已提到最高。他几乎可以肯定，陈执事对腐骨花的“变化”有所察觉，只是尚不确定原因，或者在观察，在等待。这种悬而不决的沉默，比直接的质问更让人压抑。他做好了各种应对准备，包括最坏的情况——身份暴露，被迫杀出重围。

然而，陈执事的“发难”，来得比他预想的更“常规”，也更刁钻。

那是林焰净化了第十二株腐骨花后的第三日。清晨，他刚给凝露草浇完无根水，正准备去打理止血藤。陈执事如同鬼魅般，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丙字田的田埂上，依旧是一身深绿执事服，脸色蜡黄，面无表情。但与往日不同，他手中多了一本薄薄的、封面泛黄的册子，和一根乌黑色的、不知何种木材削成的细长探针。

他没有像往常一样粗略扫视，而是径直走到田垄中间，蹲下身，用那根乌黑探针，开始逐株检查腐骨花的根茎、土壤，甚至拨开花瓣，细看花蕊。动作慢条斯理，带着一种近乎刻板的严谨。

林焰心中微凛，停下手中的活计，垂手肃立一旁，眼观鼻，鼻观心，一副恭候吩咐的模样。他能感觉到，陈执事看似随意的检查，实则重点明确——他检查的，大多是那些被林焰净化过，或者邪气相对浓郁、即将被净化的植株！

时间一点点过去。晨风吹过，带来腐骨花甜腥的气味和远处其他药园的清新草香，混合成一种怪异的氛围。陈执事一不发，只是用探针这里戳戳，那里拨拨，偶尔还凑近闻一闻，眉头越皱越紧。那蜡黄的脸上，阴云密布。

终于，在检查到第七株——恰好是林焰三日前刚刚净化、邪气尽去、恢复惨白常态的一株腐骨花时，陈执事停下了。他盯着那朵颜色“正常”得过分的惨白花朵，又用探针小心拨开根部的土壤，仔细观察了片刻，甚至还用手指捻起一点土，放在鼻尖嗅了又嗅。

然后，他缓缓站起身，转向林焰。那双深陷的眼睛里，此刻再无半分平日的淡漠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毫不掩饰的阴鸷与怒意，如同即将喷发的火山。

“林岩。”陈执事的声音嘶哑干涩，比平时更冷了几分，每一个字都像冰珠子砸在地上，“你过来。”

林焰依上前，在陈执事面前三步外站定，微微低头：“陈执事。”

“看看这个！”陈执事猛地将手中那本泛黄册子翻开某一页，几乎戳到林焰眼前。页面上用潦草的笔迹画着一株腐骨花的图样，旁边标注着生长各阶段的形态、色泽、气味描述，以及“邪煞内蕴，花色暗红，蕊生血线，是为上品”等字样。

“再看看这个！”陈执事又指向地上那株被他重点检查的腐骨花，声音陡然拔高，带着一种压抑的暴怒，“花色惨白，气息萎靡，根茎活力不足，土壤中阴煞之气散逸不聚！这株‘血线腐骨花’，本该在三日内花蕊透出血线，成为炼制‘阴煞丹’的主材之一！可现在呢？啊？！”

他猛地合上册子，冰冷的眼神死死钉在林焰脸上：“还有那边第三垄第五株，第五垄第二株，第七垄头一株……长势孱弱，邪煞不凝！足足有五株！林岩，你就是这么给我照料药田的？！嗯？！”

厉声质问如同鞭子抽在寂静的院子里。附近其他药园正在干活的杂役纷纷停下动作，惊疑不定地望过来，但无人敢靠近。王大石似乎正在远处灵兽谷方向张望，被这边的动静吸引，想过来却被同伴拉住。

林焰心中冷笑。果然来了。陈执事果然察觉了异常，但他没有怀疑到“净化”头上，而是将原因归结为自己“照料不用心”，导致这些“珍贵”的、被邪气催生的“血线腐骨花”未能如期达到“上品”标准。这倒是个合理的、符合他管事身份的“刁难”理由。

“弟子……不知。”林焰抬起头，脸上露出恰如其分的茫然、惶恐和一丝委屈，声音也带着不安的颤抖，“弟子每日都是按照执事吩咐，浇灌阴泉之水，不敢有丝毫懈怠。这花……弟子实在不知为何长势不佳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