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玄山脉的清晨，是被剑鸣与鹤唳唤醒的。

林焰——如今化名“林岩”——站在蜿蜒如龙、直插云海深处的“登仙道”起始处，混在密密麻麻、一眼望不到头的人潮中，仰望着视线尽头那被氤氲灵气与淡淡晨雾笼罩的、宛如仙境般的连绵山影。飞檐斗拱的亭台楼阁在云雾间若隐若现，时有剑光如流星划破长空，留下经久不散的凌厉轨迹，更有仙鹤成群，驮着模糊的人影，悠然穿梭于云海峰峦之间。

恢弘，飘渺，压迫感如山岳。

这便是雄踞东域、传承万载的三大正道宗门之一，青玄宗。与他记忆中黑岩城那污浊压抑的矿洞，与“葬神渊”那死寂苍凉的古战场，与邢老伯那简陋的山林木屋，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世界。空气中弥漫的灵气，虽不如“葬神渊”深处古老精纯，也不如那“有进无出林”边缘温和纯净，却自有一种磅礴浩大、井然有序的意味，如同被无形的大手梳理过，按照某种玄奥的规律，沿着山势地脉缓缓流淌。

今天是青玄宗十年一度、大开山门、广收门徒的日子。山下这座名为“迎仙镇”的巨型广场，早已被来自东域各地、乃至更遥远国度的适龄少年少女挤得水泄不通。人声鼎沸，喧嚣直上云霄。有锦衣华服、前呼后拥的世家子弟，有粗布麻衣、眼神忐忑的寒门少年，也有气息彪悍、显然经历过厮杀的散修后人。年龄大多在十二到十八岁之间，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对仙缘的渴望、对未来的憧憬，以及对眼前这庞然大物的敬畏。

林焰穿着一身最普通的、浆洗得发白的灰色粗布衣衫，混在人群中毫不起眼。他刻意收敛了所有气息，《敛息术》运转到极致，不仅将生命波动和灵力气息压制到最低，连“炼肉炼骨”大成后那自然流转的、隐隐泛着玉泽的肌肤，也用一种得自老邢头指点的、混合了山中矿物和草汁的土法子，涂抹得黯淡粗糙，与寻常营养不良的底层少年无异。背上用厚布紧紧缠裹着青炎剑，看起来就像一根稍长的烧火棍。

他目光平静地扫过人群，观察着。维持秩序的青玄宗外门弟子，皆身着制式青色劲装，腰佩长剑，眼神锐利，气息多在炼气中后期，行动间隐隐有章法，显然训练有素。高台上，几名气息渊深、身着月白长袍的内门执事正襟危坐，偶尔低声交谈，目光如电，扫过下方黑压压的人头。更远处，云雾缭绕的山门牌楼之下，隐约能看到几道气息更加晦涩难明的身影，仅仅是存在，就让人心生凛然，不敢直视。

“人真他娘的多啊！”一个洪亮得有些震耳朵的声音在旁边响起，带着浓重的地方口音和毫不掩饰的兴奋。

林焰转头，看到一个比他高出半个头、皮肤黝黑、体格壮实得像头小牛犊的少年，正踮着脚，努力朝前张望，咧着嘴，露出一口白得晃眼的牙齿。这少年也穿着粗布衣，但洗得很干净，袖口和膝盖打着整齐的补丁，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旧包袱，看样子也是寒门出身。

“俺叫王大石！王家沟来的！兄弟你叫啥？打哪儿来？”少年察觉到林焰的目光，毫不认生地凑过来，蒲扇般的大手差点拍到林焰肩膀上，又在半空停下，挠了挠自己刺猬般的短发，憨憨地笑了笑。

“林岩。从西边黑岩城那边来的。”林焰垂下眼，声音放得有些低，带着点长途跋涉后的疲惫和拘谨。

“黑岩城？俺听说过！产好煤是吧？俺们那儿也挖煤，不过都是小煤窑，比不上你们那儿。”王大石显然是个话痨，立刻打开了话匣子，“俺听说青玄宗可厉害了，能飞天遁地，长生不老！俺要是能选上，哪怕当个杂役，也能让俺爹娘和妹妹过上好日子！对了，林兄弟，你灵根咋样？测过没？”

“没正式测过，家里穷，请不起仙师。”林焰摇摇头，这是早就准备好的说辞。他确实“没正式测过”，在黑岩城，矿奴哪有资格测灵根。

“俺也是！”王大石一拍大腿，倒是找到了共同语，“不过俺们村头老神婆说，俺打小力气就大，跟土亲，说不定是土灵根！嘿嘿！”他笑得没心没肺，似乎对即将到来的测试既期待又有点紧张，但更多的是单纯的兴奋。

林焰心中微动。这王大石气血旺盛，脚步沉稳，身上带着泥土和阳光的气息，或许真有不错的土系天赋。而且性格直率憨厚，没什么心机，在这陌生而复杂的环境里，倒是个不错的观察对象和……暂时的掩护。

两人随着缓慢移动的人流，沿着“登仙道”向上。石阶千级，云雾缭绕，每踏上一级，周围的灵气似乎就浓郁一分，压力也隐隐增加。不少体质较弱的少年开始气喘吁吁，脸色发白。林焰和王大石混在人群中，一个看似体力不济步伐沉重，一个则犹有余力，还不时伸手搀扶一下旁边累瘫的少年，引来几声感激的道谢。

约莫一个时辰后，终于抵达第一道关卡——测灵台。

这是一处巨大的、白玉铺就的圆形平台，足以容纳数百人。平台中央，矗立着三座高达丈许、通体晶莹、表面流转着淡淡光华的菱形晶柱——测灵盘。每座测灵盘前，都站着一名神色肃穆的内门执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