意识如同沉在漆黑冰冷的海底，每一次挣扎上浮，都被无形的重量拖拽回去。破碎的画面、尖锐的痛楚、呼啸的风声、还有张小虎最后那声微弱的哭泣，混杂成混乱的漩涡，在无尽的黑暗中盘旋、湮灭。

不知过了多久，或许是一瞬，或许是永恒。

最先恢复的，是嗅觉。

一股苦涩的、带着泥土和草木清气的药味，混合着柴火燃烧的淡淡烟熏气，丝丝缕缕，固执地钻入鼻腔。然后是听觉，木柴在火中哔剥作响的细微声响，远处隐约的、有规律的叮咚水声，还有……均匀而轻微的呼吸声，就在身旁。

痛楚，这时才如同苏醒的潮水，轰然席卷了全身。每一块骨头，每一寸肌肉，都在发出尖锐的抗议。后背、肩胛、手臂、腿骨……无处不在的钝痛和刺痛交织，尤其是左肩，仿佛被整个碾碎后又粗糙地拼接起来，稍一动弹就传来撕心裂肺的剧痛。喉咙干得冒烟，嘴唇皲裂，每一次微弱的呼吸都带着胸腔的闷痛和血腥气。

林焰艰难地、极其缓慢地掀开仿佛有千斤重的眼皮。

视线先是模糊一片，只有摇曳的、温暖昏黄的光晕。适应了片刻，景象才逐渐清晰。

他躺在一张简陋的木板床上，身下垫着干燥的、带着阳光气息的茅草，身上盖着一张洗得发白、打着补丁但干净的粗麻布。头顶是熏得发黑的茅草屋顶，几根粗糙的原木作为房梁。旁边是一个石块垒砌的灶台，里面的柴火正燃着，一口黑乎乎的药罐架在上面，咕嘟咕嘟地冒着带着药香的白气。刚才闻到的味道就来源于此。

木屋很小，陈设简单到近乎寒酸。除了他躺的这张床，就只有一张瘸腿的旧木桌，两把歪斜的木凳，墙上挂着几张鞣制好的兽皮，一把磨损严重的猎弓，以及一个空荡荡的箭壶。墙角堆着一些晒干的草药、兽骨和几件简陋的农具。

一个身影，背对着他，坐在灶前的小木墩上，正用一把缺了口的木勺，缓缓搅动着药罐里的汤汁。那是一个老人的背影，瘦削，佝偻，穿着一件打满补丁的灰褐色短褂，露出的右臂皮肤如同老树皮，布满皱纹和晒斑，左臂的袖子……空荡荡的，在身侧轻轻晃动。

独臂。

林焰的心猛地一紧，昏迷前的记忆碎片瞬间回涌——断崖，坠落，无尽的翻滚撞击……小虎！小虎呢？

他强忍着剧痛，猛地转头看向身侧。

张小虎就躺在他旁边另一张更窄的木板床上，同样盖着粗麻布。他双眼紧闭，脸上毫无血色，嘴唇干裂起皮，呼吸微弱而急促，但胸口尚在起伏。他身上那些可怖的鞭伤和烙伤已经被清洗过，敷上了捣烂的、散发着清凉气味的墨绿色草叶，用干净的布条包扎着。断腿也被用几根削光滑的木棍和麻绳固定住了。虽然依旧气若游丝，但至少，他还活着，而且得到了初步的处理。

林焰长长地、无声地舒了一口气，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，随即又被更深的警惕取代。这是哪里？这个独臂老人是谁？是他救了他们？有何目的？

似乎是察觉到了他细微的动作和加重的呼吸声，灶前的老人停下了搅动药勺的动作，缓缓转过身来。

那是一张饱经风霜的脸。皱纹如同刀刻斧凿，深深嵌在古铜色的皮肤上，记录着岁月的严酷。眉毛稀疏，眼眶深陷，但一双眼睛却并不浑浊，反而透着一股山林野狼般的锐利和沧桑过后的平静。他约莫六七十岁年纪，胡子拉碴，头发灰白，用一根木簪随意束在脑后。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空荡荡的左袖，以及右边脸颊上一道斜斜划过、几乎延伸到耳根的陈旧疤痕，让他的面容平添了几分凶悍。

老人的目光与林焰警惕的眼神对上，没有惊讶，没有询问，只有一片深潭般的平静。他看了林焰片刻，又转回身，继续搅动药罐，用嘶哑低沉、仿佛砂纸摩擦般的声音开口道：“醒了？命挺硬。从老鹰崖那边滚下来，浑身骨头没断几根，只是脱臼淤血。你旁边那小娃子伤得重些，断了一条腿，内腑震荡，失血过多，但老头子给他灌了药，吊着口气，死不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