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忆慢慢延展开来,像展开一匹陈年布帛。
沈却眼前笼着一层暗淡的红,如同古旧斑驳的锈。
眼睫沉重,血色从额头淌下,落入漆黑睫羽,又顺着长而密的睫毛慢慢落下。
一点、一点,淌过雪白面颊。
像鲜红的泪。
像白瓷生裂。
漆黑的眼珠不清明,里面融了一整个冬天的大雾,混沌迟缓。
只有痛色鲜明。
沈却躺在地上。
躺在地上,却觉得昏晕翻覆,四肢不由自主痉挛抽搐。
漂漾、浮荡,世界要整个地倾倒过去一般。
太阳正在陨。
强咽下去的血自喉间满出来,由两瓣枯白薄唇含着,缓慢向下蜿蜒
。
纤细脖颈烙着青紫指痕。
沈修文刚结束一场施虐,从他身上站起来,满眼怨毒,气喘吁吁。
他恨。恨不能让沈却立时死去,又恨不能让他长久活着,时时痛苦,不得解脱。
沈却熟悉那种恨。
一直以来,正是这种旺盛的恨意不断地磨着他、熬着他,让他满身锈迹,始终没有苦尽甘来的时候。
他觉得很痛,很冷。死或许是好的。
沾满血迹的睫轻轻作动,涣散的眼睛弯起来。
他觉得向往。
但似乎有一阵暖意。
像是春天。
像是有人在轻轻摸他的脸。
沈却躺在自己的血和痛里,茫然睁开眼睛——眼前并没有一个沈修文。
没有。
只是一个安全、寻常、无所事事的早晨。顾烟容抱着他,正擦去他脸上的泪。
“做噩梦了吗?”她问。
吃过早餐后,沈却黏在她怀里,听她胡乱哼唱一些情歌,就这么慢慢睡着了。
安然阖眸,很舒服地靠在她身上睡着,清晨日光如同涓涓细流,静谧淌过那张如画清艳的脸。
顾烟容不舍放开,就抱着人,用目光细细描摹精致苍白眉眼。
真是的……怎么会有这么好看的人呢?又怎么会让这么好看的人,乖乖躺在她手心?
顾烟容笑得眼睛都闭起来。
沈却身躯单薄、轻软,睡沉之后,头颈微微后折,被她托在手心,慢慢放到自己肩上;手臂习惯性压在上腹,露出的一截手腕皓白,细瘦锋利。
抱着的时候,感受不到太多分量,所以会让人忍不住想要抱得再久一点,生怕一脱手,就掉在地上,碎作一地璀璨。
这般抱着,没过一会儿,沈却平稳的呼吸变得凌乱,黑压压睫羽之下,有眼泪渗出。
清瘦身躯亦微弱颤抖,似乎不堪重负,似乎痛得受不了了。
沈却经常痛,却极少出声,或许是因为没有人会管他。
一直以来,都只安静忍受疼痛。
这次,却少见地,自喉间溢出极低弱痛苦的低吟。
顾烟容给他揉胃,可胃里分明平静,不是痛时的冷硬冰凉。
她一迭声唤他姓名,唤了好几声,才将人勉强唤醒。
就这么眼巴巴地,看着润泽长睫挣扎许久,缓慢睁开眼,日色照彻,眸中是一大片广漠的寂静,如同月光下静谧的深潭,沉寂无声,千日万日。
视线偏移,落定顾烟容面上。
“烟容……”第一句话,先念她名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