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承屹往前迈了半步，高大的身影笼罩下来，没有直接接话，但那双深邃滚烫的眼睛死死锁着她，里头的意思明明白白写着“你说算哪根葱，你说了算”。

沈云希被他看得耳根子一热，把手里的暖壶塞子往上一按，转移话题：“少在这儿打马虎眼，公社医院腊月二十八才放假，还得有人值班，我哪有空跟你往京市跑？再说了，这么大的喜事，还不赶紧去牛棚跟外公外婆说一声？”

提到两位老人，顾承屹压下心头的躁动，点了点头：“吃完晚饭，咱们一块过去。”

夜里七点多，外头刮着凛冽的北风。

两人拎着一饭盒刚炖好的红烧肉和四个白面馒头，避开村里人的视线，摸黑到了村东头的牛棚。

木门推开，屋里点着一盏昏暗的小油灯，赵林正帮着老伴儿烘烤潮湿的棉鞋。

见顾承屹和沈云希一块过来，赵林赶紧站起身招呼：“承屹，云哲，这么冷的天咋又跑过来了？快坐干草堆上暖和暖和。”

顾承屹反手关严实木门，走到两位老人跟前蹲下，从怀里掏出那封京市来的挂号信，双手递给外公：“外公，外婆，我爸来信了。”

赵林疑惑地接过信，凑到油灯底下，戴上裂了条缝的老花镜往下看。

才看了不到半页，老人家枯瘦的手指就开始剧烈发抖，信纸哗哗作响。

“老头子，信上说啥了？是不是京市家里出啥事了？”老太太在旁边急得直哆嗦。

“没出事……没出事！”赵林一把摘下老花镜，老泪纵横，一把抱住老伴儿的肩膀，声音抖得不成样子，“老婆子，上面复查咱们的案子了！咱们要平反了！咱们能回京市了！”

老太太整个人僵住，愣了足足好几秒，干瘪的嘴唇哆嗦着，眼泪珠子成串地往下砸，两只手死死抓着赵林的衣袖，老两口在漏风的牛棚里抱头痛哭了一场。

几十年的批斗、下放、住牛棚的屈辱，在这一刻全数化作了滚烫的泪水。

沈云希站在旁边看着，眼眶也有些发热。

哭了小半个钟头，老两口的情绪才渐渐平复下来。

赵林拿袖子抹干眼泪，看着手里的信，激动过后，脸上却又浮现出一层浓重的愁云：“平反是好事……可咱们离开京市这么多年，当年单位分的房子早就被人占了，这次回去住哪儿？再说了，咱们头上的帽子刚摘，这敏感时候大张旗鼓地回去，会不会给你爸、给你们这几个孩子惹麻烦？”

老太太也跟着叹气，拉着顾承屹的手直拍：“承屹啊，要不我和你外公就在这乡下待着吧。现在有云哲给咱们调理身子，大队长也不为难咱们，在哪儿过不是过？可千万不能回京市去连累你前途啊！”

“外公，外婆，你们把心放肚子里。”

顾承屹握住两位老人的手，声音沉稳有力，把事情一样一样给他们捋清楚：“这次复查是上面最高层直接下的文件，不是走过场，恢复名誉、发还家产都是板上钉钉的事，谁也翻不了案。

至于住的地方，西城胡同里那套老宅子，当年我妈提前托人改成了街道工厂的仓库，没让外人住进去，我这次过年提前回去，就是去把仓库清出来，重新修缮通暖气。

等年后开春文件一到江县，我就来接你们直接住进老宅子里，半点不连累家里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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