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将槐花大队厚重的土墙彻底吞没，只有后院那盏煤油灯透出豆大的昏黄。

沈云希端坐在木桌旁，借着微弱的灯光，将白天的见闻和盘托出。

顾承屹坐在她对面，手指搭在桌面上，骨节分明的手背隐在半明半暗的阴影里。

听完周鸣安直奔玉坠而去的试探，他漆黑的眸子里掠过一丝冷冽的寒芒。

“他在省城的关系，多半是家里长辈在卫生口或者地方上掌着权。”

顾承屹沉声开口，嗓音带着夜里的沙哑，“王强和王副院长刚倒台，周鸣安就坐不住了，说明这批劣药背后扯出的利益网，和周家脱不了干系。”

“所以不能再等了。”沈云希从帆布包里掏出那张用微型相机拍下的周鸣安调动审批表，压在手掌下。

顾承屹接过那张泛黄的纸，借着灯光扫过上面的字迹。

当他看到“特事特办”四个红字时，嘴角勾起一抹极冷的弧度：“特事特办？一个省城处长的儿子，从省城直接空降到江县公社，这叫特事特办？”

“这四个字现在就是咬死他的最好证据。”沈云希将审批表收进贴身口袋，语气笃定，“你那边联系得怎么样了？”

顾承屹将手里的一封挂号信推到桌子中央，信封上的收件人赫然写着：省报内参部。

“外公当年的一个学生现在是省报的副总编，手里捏着一支敢说真话的笔。”顾承屹修长的手指在信封边缘轻轻点了点：

“材料全是从方德厚和红旗收购站那边挖出来的实证，连带王副院长吃回扣的账本复印件，下午我已经趁周鸣安去公社‘办事’的工夫，托人从县邮局寄出去了。”

沈云希看着那封信，眼中闪过一丝赞赏。

顾承屹办事，向来滴水不漏。

“省报内参部一旦收到这封信，层层上报到省纪委，江县这边就算想捂盖子也捂不住。”沈云希手指在桌面上敲击了两下：“等省报那边一有回音，咱们就把周鸣安的审批表复印件往县纪委一递，两头夹击，让他连喘气的机会都没有。”

顾承屹抬起眼，深邃的目光定格在沈云希脸上，眼底翻涌着滚烫的暗潮。

“这段时间你出入医院小心点，周鸣安要是狗急跳墙，指不定会用什么下三滥的手段。”

“放心，他想玩阴的，还得看他有没有那个命接招。”沈云希扬起下巴，眉眼间透着股张扬的自信。

……

公社邮局的电话响起。

周鸣安刚把听筒抓起来，甚至没来得及喂一声，那头便砸过来一通压抑着怒火的咆哮。

“周鸣安！你到底在江县惹了什么祸！”

听筒里传出他爹周广福的声音，气喘如牛，带着掩饰不住的慌乱。

周鸣安握着听筒的手指猛地收紧，脸色在斑驳的阳光下瞬间褪去血色，白得像张刚出笼的蒸饼：“爸？您怎么了？家里出什么事了？”

“省纪委昨天下午直接派人把我叫过去谈话了！”周广福压低了嗓门，语气里全是暴躁与惊恐，“桌上拍着的材料全是从江县那边递上来的，连我当年批的那张调动审批表都翻出来了！有人在整我们周家，你最近在公社到底得罪了谁！”

周鸣安只觉得耳边轰的一声，脑子里像是有炸雷滚过，嗡嗡作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