孟庆山只在老家待了两天，便动身奔赴京市，踏出车厢，一脚踩进暮色浸透的站台。

这会儿刚过傍晚六点，令仪想必已经下班，不过他没有先去招待所歇下脚，而是按着孙政委此前留下的地址，上了铛铛车往铁狮子胡同的人大，想着碰一碰运气。

下了车，走了一刻钟不到就到了校门口。

孟庆山风尘仆仆，黑而精瘦的模样一眼便知不是在校学生，当即被传达室出来的保卫干事拦了下来。

那人上前一步，见他穿着军装所以语气很是客气：

“同志，你找谁？”

孟庆山停下脚步：“同志，我找在这里工作的沈令仪，沈老师。”

听说他是找人，保卫干事便没有继续细查盘问，指了指已经落锁的大门：

“学校的职工早就下班了，你明天再来吧。”

本来也只是碰一碰运气，没找到人孟庆山也不气馁，就近寻了一间国营招待所暂且落脚。

而威宁这边，陆明扬送完韩大回到木楼，深山彝寨里夜色也渐浓。

白日接待他们的老摩是寨里德高望重的家支头人，就住在沈令仪下榻的隔壁，他家小女儿阿芝过来敲了敲门，唤二人去家中用晚饭。

住在寨子的这段时间他们要跟着老摩一家搭伙起居，只是午后那餐饭吃得极晚，一路车马劳顿，身心皆倦，实在无甚胃口，便婉推辞了晚饭。

送走旁人，简单洗漱便要歇息。

这个二层的木楼其实和他们此前在勐撒住过的相似，木壁火塘、阁楼储粮，只是空间更大些，更精致些，更有随处可见的雕花和彩漆纹样。

深山入夜便褪去白日余热，晚风穿林，凉意习习。

沈令仪依偎在陆明扬怀中，问起白日初见的韩莲生：

“韩大哥的名字是有什么典故吗？”

“他出生那年，恰逢莲塘战役大捷。韩伯伯年少在寺院待过，佛家喜爱莲花，所以给他取了莲生二字。”

沈令仪在他怀里挪了挪，寻了个更松弛的姿势，软软呢喃：

“莲生，这名字很好听啊。”

陆明扬笑出声，胸腔微微震动，连枕在他身上的沈令仪也跟着颤动。

“他不喜欢，非觉得是个小丫头的名字。小时候只要有人喊他全名，就要揍人家，久而久之，大家就都喊他韩大了。”

说完，他刮了刮沈令仪的脸颊，话里话外都带着酸味：

“大晚上的，干嘛这么关心旁人？”

沈令仪仰头看着他，见他又醋意大发，安抚地吻了吻他的下巴，熟练地哄人。

“还不是知道你和他交情深，才多留意几分。”

陆明扬不依，其实是想要索取更多的吻：“不对。既然是为着我的缘故，那更该多关心我本人才是。”

沈令仪也是闻弦声知雅意，索性坐起身跨坐在他腰上，双手捧住他的脸，一下接着一下，小鸡啄米似在他脸上胡乱吻着。

每落下一吻，轻声唤一遍“明扬”。

又是一吻落在他的眼尾，眼睛湿漉漉的望着他，眼尾长而纤细的黑睫垂落，弯成一双含情眼，拖着语调的环着他脖子问道：

“那……明扬，你想让我怎么关心你呢？”

一路车马辗转，两人都带着旅途的疲惫。

月上中天，温存也只是浅尝辄止，小夫妻亲密依偎着，肌肤相贴间都是爱意，倦意慢慢涌上来就歇了胡闹，相拥着沉入睡眠。

……

京市。

孟庆山躺在招待所床上，躺的笔直，被子齐整叠成薄薄的豆腐块垫在头下。

昏暗的夜色不自觉的里循着唯一的亮色移去视线，正好望见窗格外同样一轮明月高挂。

人大校区离这里并不算远，几百米的距离对他而就是近在咫尺。

一时间睡不着，在月色里睁着眼睛想着明日一早赶着他们上班就过去，这样就能早点见到令仪。

心头攒了千万语。

话在嘴边，又不知道先说哪一句。

只是迫切地，迫切地，迫切地想见到她。

想要知道她过得好不好，看一看她是不是清瘦了，是不是憔悴了。

他回了趟老家，父母家人的见着他的“死而复生”喜不自胜。

原本他的牺牲是一桩碰也不能碰的痛事，可人又活了，失而复得的儿子，好端端的站在面前，孟婶子的笑容多了，话也多了，没有什么不敢提不愿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