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天，老两口就要启程。

车票还得托人去办理，这件事就拜托给了沈令仪。

沈令仪再三挽留，终究拗不过二老归乡的决心，只得应下，让陆明扬跑了车站，把返程的火车票买了回来。

临行的前一晚，沈令仪把手里的钱全部拿了出来。

这里面，既有孟庆山牺牲之后部队发放的烈士抚恤津贴，也有他结婚之前一直存下的积蓄。

这一年来，两个人过日子，平日里只花销当月的工资，几乎是月月光，不过从前攒下的钱大半都没有动过，一直放在沈令仪这里。

沈令仪把一叠钱递到孟婶子手上。

孟婶子连连摆手，说什么都不肯接，“这钱我们不能要，是庆山留给你的。”

沈令仪执意往她手里塞：“娘，你也说了，我在部队吃穿不愁。这钱你带回去，就当是庆山尽的一份孝心，留作你们的养老钱。就算你们自已舍不得花，家里哥嫂、侄子，哪里都要用钱，拿着总用得上。”

孟婶子推来推去，几番推辞，可沈令仪态度十分坚决，硬是把钱塞到了她的布包袱里。

送老两口走那天，还是陆明扬开的车。

沈令仪把提前买好的几包点心，吃食塞进了他们的包袱里，方便他们路上饿了吃。

老两口舍不得花钱，路上总是节省得很。

火车进站时鸣了一声长笛，白色的汽雾涌出来，把站台罩在一片离别里。

汽笛渐远，站台上送行的人也随之散去。

陆明扬站在沈令仪身侧，低声开口：“走吧。”

沈令仪应了一声“嗯”，转过身，跟着他往车站出口走去。

夜里回到小院，忙完一整天，沈令仪身心俱疲，躺下准备歇息。脑袋刚靠上枕头，就察觉到枕头底下鼓鼓囊囊，像是塞了什么东西。

她伸手往枕头底下一摸，掏出来一叠用布包好的钱。

正是她塞给孟婶子的那笔钱。

不用多想，定是孟婶子趁白天她忙着送别、屋里没人的时候，进了她的屋子，把钱偷偷放回了枕头底下。

老人家终究还是不肯收下这份钱。

沈令仪捏着那叠的纸币，心里五味杂陈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。

孟庆山的事办完，又送了二老，沈令仪就销了假回学校继续上课了。

作为一个烈士遗孀，沈令仪不出意外的受到了大家“特殊照顾”。

沈令仪知道他们是心疼她、怜悯她，可正是这份铺天盖地的怜悯，让她浑身不自在。

像被放进了一个玻璃罩子里，所有人都隔着罩子跟她说话，小心翼翼，连呼吸都放轻了。

沈令仪讨厌这种怜悯。

可她不能说，只能笑着道谢，再笑着把那些同情挡回去。

真正让她松快的，是走进教室之后。

孩子们照例乱七八糟地起立喊“老师好”。

她开始讲课文，讲秋天，讲句子里的落叶和远山。孩子们一句一句跟着读，读得参差不齐，但那一张张小脸上，全是对学习的认真。

没有一个人用那种“可怜你”的眼神看她，他们只是像往常一样，看着他们的沈老师。

下课的时候，张卫国磨磨蹭蹭落在最后，从衣兜里掏出一颗水果糖，飞快地搁在讲台边上，也不说话，拔腿就跑。

沈令仪叫住他：“张卫国。”

他站在门口，挺着身子回头。

沈令仪拿起那颗糖看了看：“糖我先收着，明天要是听写不及格，你就回来把这糖拿回去。”

张卫国挠了挠后脑勺，说：“那沈老师你可收好了，我明天肯定及格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