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也是当初沈令仪来到军区家属院,没有强行把自已伪装成目不识丁的乡下妇人的缘由。
她受过教育,这是日常谈吐中难以掩藏的。一味地模仿乡野女子,极易弄巧成拙,反倒引人怀疑。
再者,时局动荡,前些年战火连绵,人口四处迁徙避祸乃是常态。
城里人下乡躲避战乱,乡下人奔赴城市谋生都是寻常景象。
农家出身,并不意味着无缘读书识字。
这套说辞合乎情理,寻常人听闻,很难凭空生出疑心。
孙干事望着镇定回话的沈令仪,脸上露出几分嘲弄,如同观赏困兽徒劳的垂死挣扎。
他无意和她在出身的说辞上反复争辩,轻飘飘一句话,就要击破沈令仪的心防。
“那你父亲‘含冤而死’这件事,组织上知道吗?”
他故意将“含冤而死”四个字加重语调,语气听上去似有惋惜悲悯,实则不过是猫哭耗子假慈悲的虚伪。
沈令仪心头猛地一沉,最后一丝侥幸轰然碎裂。
能说出这句话,足以证明方才林间偷听,他确实捕捉到了诸多不该听闻的隐秘。
事到如今,再也不存在迂回蒙混的余地。
哪怕他掌握的信息尚且零碎,只要孙干事下定决心把一切上报揭发,风波一旦掀起,便再也无法收场,覆水难收。
沈令仪清楚,不必再徒劳争辩口舌。
纵然她巧舌如簧,也扭转不了眼下被动的局面。
反而逼得太紧,惹恼孙干事,当众将所有隐秘全盘掀出,才是真正万劫不复。
她身形一晃,看上去像是被这句话震得心神大乱,因此站立不稳向后踉跄半步。
实则是趁着垂眸的刹那,视线飞快扫过四周幽深的芭蕉林。
脑海里飞快掠过一个快刀斩乱麻的念头。
能不能在此处了结祸患?
可周遭只有层叠的蕉叶,四下光秃秃只有林间草的土地上,找不到石块,更没有利器。
就算寻到硬物,她一介女子,对方纵使是文职干事,体格气力远胜于她,正面相争毫无胜算。
一旦动手拉扯、发生冲突,闹出响动引来旁人,孙干事定然不会有半分顾忌,当众将所有隐秘和盘托出。
后果,她承担不起。
飞快权衡利弊,沈令仪认清现实,掐灭了那铤而走险的念头。
瞬息之间,沈令仪已然想好对策。
她抬眸抬头,方才还平静淡然的眸子,瞬间蓄起一层水雾,眸光泛红,楚楚可怜。
唇瓣紧紧抿起,面上漾开恰到好处的无措与惶恐,俨然一副软肋被人戳破、惊慌无助的弱女子模样。
“孙大哥。”她声音微微发颤,裹挟着一层哀求,“你要举报我吗?”
这一声放低姿态的示弱,瞬间抚平了孙干事刚刚周旋的焦躁。
在他看来,女人嘛,就该这样。
柔婉点,弱不胜衣的,这才有情调不是吗?
往日遥不可及、温婉圣洁、只可远观的沈老师,此刻跌落尘埃,把柄尽落他手,这般卑微惶恐地向他寻求庇护。
巨大的反差感,一时竟叫他心生波澜,蛰伏许久的贪婪与占有欲肆无忌惮地膨胀开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