还没等沈令仪有所反应,下一瞬,人群错落攒动之间,对方也正好抬眼,目光精准无误地落向她的方向。
这一眼,彻底敲定了身份。
是她多年未见的二哥哥。
时隔六年未见,他身上读书人独有的沉静克制更甚,那双眼睛分毫未变,看人时看似平静无波,实则又带着几分审慎温和的确认。
是刻在她童年记忆里,最熟悉的模样。
隔着站台往来错落的人影、层层擦肩的路人,两人遥遥对视,目光精准交汇。
不等沈令仪生出半分动容、做出任何反应,齐钧抬手,看似漫不经心地抬手扶了扶镜架。
食指指尖,在金属的眼镜腿上,极轻、极快地敲了两下,动作小到近乎错觉。
在外人眼里,不过是读书人习惯性整理镜框的寻常举动。
可沈令仪却立马明白,几乎是一瞬间就读懂了这独属于他们两人的隐秘暗号——别出声,勿相认。
这个小动作,是两人从小一同长大、磨合多年的默契,藏着无人知晓的渊源。
幼时两家比邻而居,齐钧早早便像个小大人,带着懵懂年幼的她启蒙读书。
那时的沈令仪被父母疼宠着,天真烂漫,时常口无遮拦、童无忌,说出些大胆出格、惹人瞠目的话。
每逢此时,年少老成的齐延君便会轻声念一句“童无忌”,抬手敲一敲自已的太阳穴,替她避谶挡祸,化解语里的忌讳。
待她稍稍长大,褪去孩童稚气,偶尔贪玩闯祸、调皮惹事,被长辈追责盘问时,只要齐钧在场,总会提前替她遮掩周全。
这时候,他会在大人看不到的地方轻敲太阳穴,无声提醒她:别多,安分些。
待到他十六七岁升入中学,戴上了第一副细框眼镜,这个多年的暗号便悄然更迭。
从前敲额避祸、悄悄提点的动作,变成了轻敲镜腿。
多年默契,从未更改。
时隔六年未见,这无声的暗号依旧精准叩在沈令仪心上。
她飞快压下眼底的错愕与悸动,迅速收回目光,强迫自已稳住神色。
可心底终究难掩波澜,没忍住借着视线低垂的间隙,偷偷又飞快瞥了他一眼。
恰恰这一瞬,原本侧身听着同门师长交谈、神色平淡无波的齐钧,余光已然将她的小动作尽收眼底。
他面上依旧是一派沉稳端正、波澜不惊,不曾有半分异动,可掠过她眼底的余光里,藏着一丝带着管束意味的不认同。
像极了年少时,她偷偷淘气、暗自使坏,被他当场抓包的模样。
沈令仪心头一窘,立刻慌乱收回所有目光,微微低下头,趁着无人留意,没忍住咬了咬下唇。
明明已经阔别六年之久,两人已经分离,按理说再无交集可能。
可只需一眼、一个暗号、一丝眸光微动。
儿时被他处处管束、时时提点、事事护着的熟悉感觉,便顺着骨血又升了上来,清晰得仿佛昨日光景。
她再也不敢朝齐钧所在的方向张望,强行压下情绪,装作全然不识,仿佛人群里根本没有这一号人。
沈令仪依旧垂着头,可是心绪纷乱难掩,脚尖蹭着脚边的行李箱来回摩挲,借着这个小动作缓解,思绪早已飘远。
齐钧是家中次子,所以沈令仪小时候总叫他二哥哥。
齐家是晋地有名的巨贾,和她家更是几代相传的通家之好。
早在祖父那一辈,两家便是同乡,老宅比邻而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