信里的措辞,比半个月前那封催归的电报柔软百倍,没有半句催促返程的话。
郑参谋先是写了这一个月来的狼狈,他可算是学会炒两个小菜,也能忙中抽闲盯着几个孩子吃饭写作业。
他还坦自已这些年忽略了日日守家、默默操劳的妻子,让她常年受委屈、受累。
末尾反复叮嘱,让她千万安心住着,好好照料岳母的腰疾,家里一切都稳当,孩子听话,他能照看,多住十日半月都无妨。
田秀芬一字一句看得仔细,心里五味杂陈。
她一时分不清,他这番体贴退让,是实打实幡然醒悟、真心悔过,还是摸清了她的心思,学着用起了哀兵政策,放低姿态哄她回家。
可夫妻过日子,本就不必事事掰扯得清清楚楚、明明白白。
从前的郑参谋,永远端着道理、揣着大义,半点不肯退让、不肯认错。如今他愿意低头、愿意示弱,愿意承认自已亏欠小家、亏欠她,这份态度,就够了。
她就没想过闹散日子、赌气别离。
这次回娘家,从头到尾都不是为了争吵置气,只是想逼他醒一醒,逼他看见她的辛苦,逼他懂得顾家、惜家,拿回夫妻相处、打理家事的主动权。
如今目的已然达到。
再继续赖在娘家,就不是点醒人了,是无休止的消耗。
折磨日日操劳自省的郑参谋,也折磨日日思母的三个孩子。
灶房门口正择青菜的嫂子,远远看见她捧着信纸出神,扬声打趣:
“怎么了?这回又是妹夫催你回去?”
“他让我别急,安心多住些日子。”
“哟,这可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。”嫂子笑着摇头,“他这回倒是转性了。”
“可不是。”
在田秀芳看来,这封信从来不止是几句客套软和话。
是她多年隐忍委屈,终于被丈夫看见;是她日复一日的辛劳,终于被人认可;是这个永远拎不清轻重的男人,第一次心甘情愿,为她、为小家退了一步。
晚上夜深人静,屋里灯火昏黄,她拿出来翻看好几遍,字字句句,都熨帖着她积攒多年的委屈。
次日一早,她便托弟弟去镇上邮局回信,告知两日内便动身返程归家。
启程那日,天朗气清。
蒸汽绿皮火车的车轮碾过铁轨,发出沉闷规律的“况且”“况且”的声响,跑得缓慢平稳。
一个月前她回娘家,满心委屈,只随手拎了一个空空的小布包袱,孑然一身、看似洒脱实则满腹愁绪。
可如今返程,包袱早已被娘家塞得满满登登、鼓鼓囊囊。
爹娘连夜给她装了晒干的红枣、自家沙地种的小粒花生,嫂子塞了两罐亲手腌制的酸辣萝卜干、晒好的干菜,还有她这一个月熬夜抽空,给三个孩子一针一线纳好的三双厚布鞋底。
窗外的田野、土路、村落向后倒退,火车带着田秀芳驶向远方的军区,驶向那个她操劳数年、如今终于盼来一丝转机的家。
郑参谋提前算了算田秀芬返程的日子,特意跟营里请了小半天假,提前一个钟头就守在了火车站的出站口。
车厢门逐一打开,到站的旅客三三两两提着行李、背着布袋往下走。
郑参谋站在人堆最前头,目光不停在人群里扫动,一瞬不瞬地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