走的时候,孟婶子给她装了半篮子干粮,又塞了腌菜和干货。
桂香挎着篮子往院门口走,她边走边回头喊了一声:“娘,我走了!”
孟婶子从灶房探出头,“路上慢点,下回把娃带回来!”
“知道了!”桂香又对着令仪喊:“四嫂,走了啊!回头你去了部队给我写信!”
沈令仪站在枣树底下,笑着应了声,“路上当心。”
桂香挥了挥手,转过身。蓝布包袱在背上一颠一颠的,沿着土路往村口走了。
院子里安静下来。
一会儿灶房里传来剁猪草的闷响,晾衣绳上搭着刚抱出来的被褥,日头照在上面,泛着一层白亮亮的光。
男人们都下地了,院子里只剩下女人和小孩。
沈令仪推开院门,走了出去,沿着村道慢慢走,边走边看。
两边是土坯院子,高高低低的,有几户院门敞着,能看见院子里晾的衣裳、堆的柴火,家家户户都是如此,没什么新意,更没什么布置。
一只黄狗趴在一户院门口,看见她走过来,抬起脑袋看了一眼,又把脑袋搁回爪子上,没叫。
村口几个妇人坐在那儿纳鞋底,旁边有几个小孩子蹲在地上抓石子玩。
其中一个妇人抬起头,看见了沈令仪,她手里卷麻线的动作不自觉的停下。在这片满眼望去都是灰暗颜色的村沟,只有她,白得像一截刚从水里捞出来的藕。
那妇人张了张嘴,没发出声。她旁边的妇人们也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,被孟家这个突如其来的新媳妇惊艳的停了手。
几个抓石子的小孩里,有个小女孩朝沈令仪跑过来,“咦?你就是新媳妇吗?你,你去哪儿?”
沈令仪低头看着她,粗布的衣裳补丁摞着补丁,脸上脏的像花猫,两根小细辫子一高一低,她簇地一笑,“随便走走。”
“那你去河边不?河边有野薄荷。我带你去玩!”小女孩想了想,又补了一句,“我娘说,城里人稀罕那个。”
“你娘是谁?”
“我娘就是我娘呀。”
“那你叫什么?”
“小丫。”
“好呀,小丫,你带我去。”
她在前面跑,沈令仪在后面走,出了村口,路两边就开阔了。
麦田一层一层的,从路边一直铺到山脚,风一吹就起一层浅浪,掩映着戴草帽的人弯着腰在田里薅草。
小姑娘跑得快,跑一段就停下来等她,嘴里催着“快点快点”。
河不大,水清得见底,河底的石子被冲得溜光水滑,河滩上长着野薄荷,一丛一丛的。
小丫蹲下去,熟练地掐了一片叶子递给她,“你闻。”
沈令仪接过来闻了闻,凉丝丝的。
河对岸的坡地上,有人赶着牛在犁地,弓着腰,扶着犁,一步一步跟在牛后面。背弯得像一张弓,汗珠子从额头上滚下来,砸在土里。
今天要犁完这片坡地,明天还有另一片。
后天,大后天,年年如此。
她仿佛看见他的一辈子,看见这片土地上,每一个人的一辈子。
从地这头走到地那头,再走回来,走完一生。
这不是她要的。
这里的风景与省城相比,或许可以称得上一句野趣,但如果被束缚到这里,日复一日,只会让人发疯。
从她嫁给孟庆山的那一刻起,她就知道,她不会在这边待太久,关于这一点她很笃定。
沈令仪松了手,叶子落进水里,打了个旋,漂远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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