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幕下的范仲淹,不知何时已经站到了院中。
夜风吹动他的衣袍,他仰着头,嘴唇微微翕动。
他知道下一句是什么。
“其必曰:先天下之忧而忧,后天下之乐而乐乎!”
“这十六个字,把中国士大夫的精神推向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度。
在范仲淹之前,很少有人将这份担当提炼到如此纯粹的士大夫立身准则。
屈原的忧,是孤臣的忠愤;
杜甫的忧,是乱世诗人的悲悯;
韩愈的忧,是儒学学者匡扶世道的心愿。
而范仲淹的忧,是一代士大夫群体共同的使命自觉。
他不止局限于作为臣子向君主尽忠,也不止作为文人抒发一己悲欢。
他把自己放在了‘天下’的高度上,以天下为己任。”
泪目
这就是中国知识分子的脊梁
所以《岳阳楼记》不只是写景文,是精神宣
……
“这句话后来成了什么?成了此后一千年间,中国士大夫的精神坐标。
顾炎武说‘天下兴亡,匹夫有责’,其实就是‘先忧后乐’的另一个版本。
近代无数仁人志士,也都在不同程度上回应着这句话。”
欲止继续说:
“从文学的角度讲,这篇文章的结构精妙得无可挑剔。”
“记叙引出事由,写景铺垫情绪,抒情切中人心,最后的议论,把整篇文章从一个私人化的‘登楼感受’,硬生生拔高到了‘士大夫安身立命’的高度。”
“更了不起的是,这是一种极其克制的表达。
范仲淹没有说‘我很惨,我委屈,我被贬了’,他甚至没有在文中提过一个字的个人遭遇。
他只是写景,写情,然后写志。”
“读者读到最后都不一定知道,这个写‘先天下之忧而忧’的人,此刻自己正被天下抛弃。”
刘禹锡的脚步慢了下来。
院里的风忽然小了些。
刘禹锡不说话了,也不走动了,就那么站在那株老桂树下,仰着头。
“这个人,心真大,被赶到邓州了,还说什么‘江湖之远则忧其君’,要是我,早就在邓州写诗骂朝廷了。”
他顿了顿,又补一句:“不,我不光写诗,我还得把诗寄回长安,让那些赶我走的人看看,我刘禹锡过得比谁都硬气。”
话音刚落,他忽然想起自己那些诗里,句句是“我”。
“我那个‘晴空一鹤’,说到底是跟天斗气,跟自己斗气。
你说秋日寂寥,我偏不认。
你说我该悲,我偏要笑。
可我到底还是被那个‘悲’字牵着走。”
他抬手拍了拍老桂树的枝干,像在跟一个沉默的朋友说话。
“范仲淹不斗,他不跟天斗,也不跟命斗。
他连‘我’都不要了。
他写文章,没有我。”
刘禹锡仰起脸,望着天幕上那行字慢慢淡去。
“我不是他。”他轻声说,“我这一辈子,也成不了他。
我这个人,受了气就要出声,摔了跤就要爬起来再走。
你叫我不以己悲,我做不到。”
他顿了顿,忽然笑了一下,笑得有几分像从前的刘梦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