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明亡”
两个字钉在时间轴上,依旧像一把钝刀,缓缓割开他心口的旧疤。
崇祯自缢煤山,扬州十日,嘉定三屠,衣冠易服,礼乐崩坏……
一幕幕在眼前闪过。
过了好一会儿,他开口了,声音沙哑。
“世人都说明亡了,是亡国,可在我看来,这不止是亡国,更是亡天下。”
“易姓改号,亡国,改朝换代,江山换个人坐,那是朱家的事。”
他停了一下,窗外檐水还在滴,一滴一滴打在青石板上。
“仁义充塞,率兽食人,人将相食,是亡天下。
是非没了,廉耻没了,文脉断了,士子只管空谈,百姓的死活没人问,礼乐文章被踩进泥里,这是亡天下。”
檐水声忽然大了些,像是雨又急了。
天幕上落下一行字。
“昔之清谈谈老庄,今之清谈谈孔孟。”
他的手腕抖了一下,笔杆从砚台边滚落,骨碌碌滚到书稿上,拖出一道浅浅的墨痕。
是他写的,写在《日知录》里,也是这么一个下雨的夜里写的。
顾炎武抬起眼,烛火在他瞳孔里跳了一下,很小的一点光。
“魏晋人谈老庄,中原没了,晚明人谈孔孟,天下没了,可错不在老庄,也不在孔孟。”
他翻开《孟子》,手指点在“人皆有不忍人之心”那章上,“孟子教人仁民爱物,被人谈成了清议,朱子教人格物致知,被人谈成了玄理,活的学问谈成了死的教条,能怪谁呢?”
顾炎武的目光落回手边那册《荀子》。
封皮发白,内页里密密麻麻的批注,有些是蝇头小楷,有些是狂乱行草。
他翻到“富国”篇,又翻到“强国”篇,再翻到“议兵”篇。
“孟荀本就不该对立,孟子立的是人心的根本,是仁的底色,告诉世人为什么要向善,荀子给的是治国的路径,是实的功夫,告诉世人怎么去安天下。”
雨小了些,滴水声渐渐稀了。
他把那卷《日知录》的稿本翻开,找到空白的一页,重新蘸了墨。
保国者,其君其臣,肉食者谋之;保天下者,匹夫之贱,与有责焉耳矣。
写完,他搁下笔。
天幕那条长河的光,缓缓向前流。
他看了一会儿,把砚台盒盖合上,明天还要去下一个县,核下一组田赋实数。
朱家的江山救不回来了,但华夏的天下不能亡。
他要走遍天下,考察山川地理、民生利弊,要著书立说,把丢掉的实学捡回来,把孟荀合流的道理讲清楚,要让后世之人知道,文人不应该是空谈的道理,是用来治国安民、守护天下的实学。
只要文脉不断,只要实学不绝,只要还有人记得
“天下兴亡,匹夫有责”。
华夏,就永远不会真的亡。
天幕传来知无不的声音,“那么我们现代应该怎么看孟子和荀子呢?”
顾炎武看着天幕,那些弹幕在跳,一行接一行的,有人在笑,有人在争,有人在背课文。
两千年了,还在争。
他们还在争孟子对还是荀子对,争性善还是性恶,争内圣还是外王。
争得乱七八糟,争得生机勃勃。
华夏还在。
他缓缓弯下腰,把明天的行囊系紧,有水滴落在手背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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